她一边暗自希望这难熬的一天快点过去,好让她早点面对那场注定尴尬的“取鞋会面”;另一边,心底又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希望下班的时间永远不要到来,让她可以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这种分裂的心态导致她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开会时走神,看文件时目光飘忽,连员工跟她打招呼都反应慢了半拍。
好在文昆足够靠谱,且早已习惯了这位大小姐偶尔的“不在状态”。
上午技术团队的复试,基本全靠文昆沉稳清晰的主持、精准专业的提问和高效的流程把控。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了主导权,引导着三位候选人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技术特长、项目经验和与初创团队的契合度,同时巧妙地平衡了技术深度与商业视角的考察。
祝思珩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她提前准备好的、关于“创业精神”和“项目愿景”的问题,大部分时间,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专注倾听、偶尔给予鼓励眼神的“岳总”即可。
这让她得以将大部分心神,用于消化内心的忐忑和反复琢磨晚上见面时该如何措辞。
最终,结合面试表现、薪资期望和团队角色互补性,三人全部通过复试,初步确定了入职意向。
杭泽作为技术负责人,谈识吉负责后端核心与部分架构,龙伦则作为特殊技术人才,专注于算法与创新应用。
紧接着,下午运营岗位的初筛和几位基础岗位人员的最终确定也顺利完成。
等到下班时间临近,文昆整理好今日所有面试记录、合同草案和人员安排简报,准备向她做最终汇报时,就看到他的“岳总”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纠结和……怂?
“岳总,”文昆出声提醒,将简报放在她面前,“今日所有面试及招聘事宜初步汇总,请您过目。技术核心团队杭泽、谈识吉、龙伦已基本确定,运营负责人人选需您最终从两位候选人中定夺。”
祝思珩猛地回过神,像是被吓了一跳。
她看了一眼那份厚厚的简报,又看了看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心头那股逃避的欲望再次强烈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游移地看向正准备离开的文昆,犹豫着开口:“文助……”
“岳总,还有什么吩咐?”文昆立刻停步,转身,姿态恭敬而专注。
“我……”祝思珩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我有点不敢回家,你能不能……陪我回去一趟?或者,干脆陪我一起去隔壁取个东西?
可是看着文昆虽然依旧笔挺却难掩一日奔波疲惫的身影,她又觉得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分。
人家已经忙前忙后帮她撑起了一整天的招聘,处理了无数琐事,下班时间还要被拉去处理老板的私人尴尬?这简直是把得力助手当贴身保姆用了。
“岳总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吗?”文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和异常神色,主动问道。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不带过多情绪,却给人可靠的信任感。
“我……”祝思珩的脸微微泛红,这次不是因为酒意或羞愤,而是纯粹窘的。
让文昆陪她去萧弘钧那里取鞋子?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这确实可以打破她和萧弘钧之间那种一对一的、仿佛带着无形压力的氛围。有第三人在场,尤其是文昆这样公事公办、存在感极强的助理,萧弘钧大概也不会再提什么“梦话”或者用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眼神看她了吧?
可是……这也太尴尬了!怎么跟文昆解释?说“我不小心把鞋子落在邻居家了自己不敢去拿”?这听起来简直幼稚得像小学生!她“岳总”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激烈打架,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最终,那点可怜的、属于老板的尊严和不想过度麻烦下属的良心,占了上风。
“……没事了。”她泄气般地垮下肩膀,摆了摆手,“简报我晚点看,今天辛苦你了,你先下班吧。”
文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他从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是,岳总。您也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星辉资本’种子基金筛选会的初步资料和注意事项,我会整理好发您邮箱。”
“嗯,好。”祝思珩有气无力地应着,目送文昆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和桌面上那份象征着事业初步进展的简报。
事业似乎有了点起色,可她却感觉比之前埋头苦干时更加无力。
该面对的,终究躲不掉。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合上又打开,文件挪来挪去,包包拎起又放下。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拉长、放慢,仿佛在进行某种拖延时间的仪式。
窗外,暮色渐浓,天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像是给她的逃避倒计时。
回家。
取鞋。
面对萧弘钧。
这三个简单的步骤,此刻在她心里化作了三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每一步踏出,都重若千钧,带着赴死般的悲壮。
磨蹭到再也找不到任何拖延的借口,她才终于拎起包,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那间暂时给她安全感的简陋办公室。
开着车返回公寓的路上,她甚至希望路上能堵一点,再堵一点。
可惜晚高峰似乎已经过去,道路意外地顺畅,仿佛连交通都在跟她作对,迫不及待地将她送往“刑场”。
车子停在公寓地下车库。
她熄了火,又在驾驶座上呆坐了好几分钟。
走向电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进了电梯,她盯着楼层按钮,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按下去。
电梯门因为长时间无操作,发出即将关闭的警示音,她才如梦初醒般,匆忙按下了自己的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在寂静的轿厢里格外清晰。
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心跳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而加速。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速度,此刻在她焦虑的感知里,却快得令人心惊肉跳。
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叮”的一声脆响,电梯抵达了。
门缓缓滑开,露出熟悉的、光线柔和的走廊。
她还没准备好!心理建设才做到一半!预设的台词还没背熟!
可是,门已经开了。
她像被无形的力量推着,慢吞吞地挪出电梯。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因为她脚步的停滞而缓缓暗下,又在她挪动时再次亮起,明明灭灭,映照着她纠结万分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萧弘钧紧闭的公寓门,和自己那扇可以给她片刻喘息的家门之间,来回逡巡。内心天人交战了足足有一分钟,最终,那点可怜的、属于“说到做到”的责任感,迫使她迈出了走向隔壁的脚步。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站在那扇深色、光洁的公寓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抬手,屈指,用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敲了两下门。
“叩、叩。”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敲完,她立刻缩回手,身体微微后倾,心里竟然不合时宜地、热切地升起一股希望——希望没人开门!希望他不在家!希望他临时有事出去了!
这样,她就可以立刻转身逃回自己家,然后理直气壮地给他发信息:“你看,你不在家,我还是让熊姨明天来取吧,或者你方便的时候直接放我家门口也行!”
完美的台阶!既履行了“回来拿”的承诺,又避免了正面交锋!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紧张地等待着门内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寂静。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
“咔哒。”
门锁被轻轻拧开的声音,清晰无误地传入耳中。
希望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果然如此”的绝望和骤然飙升的心率。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萧弘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换下了白天的正式西装,穿着一身质地柔软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细框眼镜。
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
他脸色比昨晚好多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眼神温和地看着她,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访客。
但祝思珩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觉得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泛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背上更像是突然架起了一把无形的火在灼烧,烫得她在这深秋微凉的走廊里,额头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萧、萧先生,”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他肩膀后方,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巴巴的,“我……我来拿东西。”
她强调了“拿东西”,试图将这次会面性质限定在单纯的“取物”上。
萧弘钧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内的空间,语气自然:“进来吧。”
“不了!”祝思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声音因为急切而稍微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又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找补,“我取完就走!我……我晚上还有事,对,嗯,我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很重要的饭局!所以……所以我得抓紧时间!”
她像是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乱和急于逃离的气息。
饭局?
萧弘钧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
下午项骏新发来的行程简报里,并没有提到她今晚有任何商务或私人宴请。这显然是她临时编造的、试图缩短这次会面时间的借口。
他没有立刻拆穿,反而顺着她的话,用关心的口吻问道:“是什么饭局?商务宴请?”他微微侧头,似乎在为她考虑,“需要我帮你看看附近有什么合适的餐厅推荐吗?或者需要准备什么?”
这“体贴”的追问,让祝思珩更加窘迫。她眼神乱飘,含糊地应道,试图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就是普通朋友的饭局。”
然而,萧弘钧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他微微蹙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普通朋友?你是说……上次那个在公寓一楼门口,自称是你男朋友的朋友?”
轰——!
祝思珩只觉得脑海里又是一道惊雷劈过!上次的社死画面瞬间与此刻的尴尬叠加在一起,威力倍增!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原地汽化,直接化成一小撮灰烬,被走廊的风吹走算了!
“不……不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羞愤和急于撇清而有些变调,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跟他没关系!就是……就是别的朋友!”
她简直语无伦次,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几分钟前,收回那句“有饭局”的蠢话。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萧弘钧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平静。
他没有继续在“饭局”和“朋友”的话题上纠缠,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她本人。
他微微上前半步,目光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停留,语气里的关心变得真切了几分:“进来坐会儿吧。”他侧身,再次示意门内,“我看你脸很红,额头也有汗,是不是有点发烧了?昨晚喝了酒,又没休息好,很容易着凉。如果身体不适,最好还是在家里休息,别到处跑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负责任的好邻居在表达关切。
他甚至主动侧开了身,让出了进门的路,姿态坦然,仿佛她若拒绝,反而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或者……显得她心虚不敢进门。
祝思珩看着他让开的通道,又感受着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和确实存在的虚汗,心里明白——今天关于“取东西”这件事,恐怕没她想的那么简单,能拿了就走。
他摆明了不想让她轻易离开。
她咬了咬下唇,内心挣扎了片刻。
最终,那点“不能显得太心虚”的倔强,和对“他可能真的只是关心”的一丝微弱奢望,让她妥协了。
“……那……打扰你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脚步沉重地迈进了门槛。
萧弘钧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将走廊的光亮和可能存在的“逃生通道”一并隔绝。
祝思珩站在玄关处,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萧弘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却字字清晰:“没事,邻居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互相关心。”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强调,“说起来,问筠你都救了我两次了。一次是在电梯里,还有一次……是昨天晚上。”
问筠。
他换掉了“岳小姐”这个略显疏远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叫了她的名字。
救了他两次。
将昨晚她那些笨拙的照顾,也定义为了“救”。
祝思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站在玄关阴影与客厅光线交界处的萧弘钧。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家居服柔和了他白日里的冷峻,镜片后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幽深,正静静地看着她。
“……举手之劳。”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应道,试图将这一切轻描淡写。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举手之劳”吗?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恐怕,对于昨晚那个靠在他怀里、毫无防备睡去的她来说,那不仅仅是“举手之劳”吧。
而他,也并不打算让这份“恩情”,仅仅停留在“举手之劳”的层面。
“坐吧,”萧弘钧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祝思珩连忙摆手,只想拿了东西立刻走人。
萧弘钧却像没听见她的拒绝,已经走向了开放式厨房的饮水机,声音依旧平缓:“喝口水吧。秋天气候干燥,应该多喝水,补充水分。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动作熟练地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杯壁洁净,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冷感的光晕。
“……谢谢。”祝思珩低声道谢,却没有去碰那杯水。
她只是看着它,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警惕的东西。
萧弘钧没有在意,转身走向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简洁的纸袋走了回来,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正好挨着那杯水。
“你今天早上落下的鞋子。”他说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递还一支普通的笔。
祝思珩的目光立刻被那个纸袋吸引。
就是这个!让她一整天心神不宁、最终不得不再次踏入这里的“罪魁祸首”!
她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想要抓起纸袋,但指尖在触碰到袋子的瞬间又顿住了,像是怕烫到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礼貌:“谢谢。还有……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打扰你了。”
她再次为昨夜的混乱致歉,试图维持基本的社交礼仪,也为自己的仓促到来和即将的离开铺垫。
萧弘钧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
“这没有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只是庆幸,昨天晚上拉住了你,没让你出去喝酒。”
祝思珩的呼吸,因为这句话,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提起了这个。
萧弘钧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或者说,他完全预料到了。
他微微向后靠进沙发,手指交叠放在膝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继续用那种慢吞吞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说道:“否则,以你昨晚的状态……”他顿了顿,像是给她时间消化,“你靠在别人肩上,今天早上或许出现的,就不是我家的客房,而是在……别的地方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后怕般的庆幸。但话语里隐含的意味,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祝思珩努力维持的镇定外壳。
——“靠在别人肩上”。
——“别的地方”。
这两个短语组合在一起,暗示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远比现在更加糟糕和危险的场景。深夜,独身,醉酒,情绪崩溃……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将她推向无法预料的境地。
祝思珩握着水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能说什么?
她能反驳说“我才不会那么傻”吗?可是昨晚,她确实差点就那么做了。如果不是他强行留下她,如果不是他坚持让她在家里喝……
她能感谢他的“及时制止”吗?可这感谢里,又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羞耻于自己的失控,尴尬于后续的发展,以及对他这种近乎“未卜先知”般干预的隐隐不安。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这番话不仅仅是陈述“庆幸”,更是一种……提醒,甚至是一种宣告。
他在告诉她:昨晚,是我“保护”了你。尽管过程可能让你尴尬,但结果是“安全”的。你应该记住这一点。
这份“恩情”,被他用一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分量极重的方式,再次摆在了她面前。
客厅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恒温系统低微的嗡鸣,和两人之间无形的、紧绷的气流在无声涌动。
祝思珩垂下眼睫,盯着面前那杯微微晃动后逐渐恢复平静的水,感觉自己的心湖却再也无法平静。
萧弘钧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他投下的石子,已经激起了足够的涟漪。现在,该看她如何应对了。是慌张否认?是勉强道谢?还是……试图再次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