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祺集团顶层,办公室内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显得格外沉郁。
萧弘钧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中,背对着门口那片象征权势与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他手里拿着那份最新的、还带着打印机微热和油墨气息的报告。
不是冷冰冰的文字摘要,而是附上了清晰的照片。
第一张,是“桂树里”公园东入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靳言安静伫立,而一身红裙、戴着酒红色贝雷帽的祝思珩正快步走近,风扬起她的长发和裙摆,画面动态而充满生机。阳光很好,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脸上的笑容即使隔着距离和像素,也能感受到那份明亮和雀跃。
第二张,在河道边。靳言伸出手,祝思珩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借力上船。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依赖。
第三张,小船靠岸的平台。两人面对面站立,距离很近。祝思珩仰着脸,正对靳言说着什么,神情认真而恳切。靳言微微低头,似在倾听。阳光透过桂树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静谧,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与专注。
第四张,停车场告别。祝思珩仰着脸,眼中担忧与期盼交织,脸颊微红。靳言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侧脸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精准地刺入萧弘钧的眼底。
她脸上的笑容,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关切,她与他之间那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和靠近……这些画面,与他清晨收到那碗小馄饨时的熨帖,与她笑着说“欢迎加入学习小组”时的明亮,甚至与她昨晚担忧他身体、笨拙地要“保护”他时的认真,形成了极其刺眼而割裂的对比。
她可以将温暖和关心分给他这个“病弱的邻居”,也可以将更鲜活、更生动、更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情感,倾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身体的疼痛,仿佛被这视觉的刺激所引动,毫无预兆地骤然加剧。不再是隐隐的钝痛,而是沿着脊椎某处神经骤然爆开的、尖锐的灼烧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
他猛地闭紧双眼,试图压下那阵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闷哼。脸色在昏黄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办公室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纸张被无意识攥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烈的疼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绵长而清晰的余痛,像无数细小的冰碴滞留在血管里。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了未褪尽的红血丝,却冰冷得骇人。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刺眼的照片上,尤其是在船上和岸边那两张,两人靠得极近,仿佛在说着什么私密的话语。
他喉咙干涩,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开口,语气是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他们……说了什么?”
话音落下几秒,项骏新如同影子般从门外悄无声息地进入,垂手肃立在光晕之外的阴影里。
他早已等候多时,对于萧弘钧的反应,他并不意外。
“太远,”项骏新的声音平板无波,陈述着客观困难,“而且,在船上。河道相对开阔,我们的人无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靠近到有效监听距离。岸边环境嘈杂,有水流声、风声、公园背景音干扰。他们具体谈话内容……未能获取。”
未能获取。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萧弘钧本就因疼痛和照片而灼热烦闷的心头。
他看到他们靠得那么近,看到她眼中那么清晰的感情流动,却不知道他们究竟交换了什么话语。
是普通的寒暄?是关于她那个可笑的创业计划?还是……更进一步的,他无法掌控的对话?
这种“未知”带来的失控感,比亲眼看到他们亲近的画面,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焦躁。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祝思珩仰望着靳言的那张脸,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是他从未在她看向自己时看到过的。
他猛地将手中的报告连同照片,狠狠摔在光洁的桌面上!
纸张散落,照片滑出,那张停车场告别的特写,正好正面朝上,祝思珩微红的脸颊和期盼的眼神,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无比刺目。
萧弘钧闭上眼,身体向后,深深陷入宽大的座椅中,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只有搭在扶手上、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无波。
疼痛在骨髓深处叫嚣,混合着那份因“未知”而生的冰冷焦躁,如同毒液般在他血管里缓慢流淌。照片上她仰望着靳言的眼神,像烙印一样灼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需要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对“任务目标”动向的掌握,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于脱离掌控局面的排斥。岳问筠这个最大的“变量”,她的情感流动、她的决策依据,必须尽可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任何模糊地带,都可能成为他精心布局中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那鲜活笑容和亲密画面刺痛的陌生情绪,也需要一个解释,或者,一个转移的出口。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红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其中的冰冷与锐利已经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甚,如同淬过火的寒铁。
“两点,‘启明前沿’和靳言的会面,”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确保交流‘深入’且‘具有挑战性’。让华珩安排的人,抛出那个我们准备好的、关于‘跨平台用户行为数据建模与隐私边界’的争议性议题。我要看到靳言的真实技术判断和应变能力,也要看到……这个议题可能引发的,他对于岳问筠那个依赖用户数据、且审核机制薄弱的‘短视频’项目的……潜在忧虑。”
他不仅要让靳言被更专业的领域吸引,还要在他心中埋下一颗对比的种子。
一边是严谨、注重伦理与合规的“硬核”AI项目;另一边是充满不确定性和道德灰色地带的“流量”社交平台。孰优孰劣,不言而喻。
“是,先生。”项骏新立刻记下,“议题资料和引导话术已经准备完毕,会确保会面朝此方向进行。”
萧弘钧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目光再次掠过桌上散乱的照片,定格在祝思珩那张带着期盼的脸上。
“至于岳问筠这边……”他顿了顿,眼底幽光闪烁,“她不是对‘银行贷款’和‘政策扶持’很感兴趣吗?”
项骏新抬眼,等待具体指令。
“把‘星辉资本’正在筹备‘A市科创种子基金’、下周举办小型闭门筛选会的消息,‘适当’地透露给她那个助理,文昆。”萧弘钧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星辉’的背景要显得干净,与源祺毫无关联。筛选标准要看起来苛刻但又有针对性,尤其是对‘拥有核心技术或独特商业模式’的早期项目……表现出‘兴趣’。”
他要给她一个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虚无缥缈的“大饼”。让她将本就紧迫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新一轮的融资准备和包装中去,无暇他顾。
同时也让她再次感受到,脱离岳家光环和那五十万“零花钱”后,真正的资本市场是多么现实和残酷。
“另外,”萧弘钧补充道,声音更冷了几分,“昨天她看到的那份行业风险报告,可以‘无意间’让她知道,报告的主要撰写人,与‘启明前沿’的学术顾问圈子……有交集。”他要将靳言新投身的世界,与她创业面临的冰冷现实,巧妙地、不露痕迹地联系起来,在她心里制造更深的割裂感与不安。
“明白。”项骏新心领神会。
这些操作需要精细的尺度和自然的渗透,不能留下人为痕迹。
萧弘钧挥了挥手,示意项骏新可以离开了。
办公室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坐直身体,伸手将桌上散落的报告和照片一张张收起,叠好,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那些刺目的画面也一并压入纸张的纹理之中。
然后,他将这叠东西,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身体的疼痛依旧存在,但已被更庞大的计划和冰冷的意志强行压下。
桂花香里的划船约会?
那不过是他宏大棋局中,一段无关紧要的、很快就将被现实风吹散的插曲。
他要让岳问筠明白,她所以为的“追求”与“证明”,她所享受的短暂温馨与闲暇,在他所掌控的真实世界里,是多么脆弱和不堪一击。
而靳言……也会在专业挑战与道德拷问面前,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猎手调整了陷阱的位置,增添了新的诱饵。
游戏,才刚刚进入更有趣的阶段。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照亮了他苍白却无比平静的侧脸,也照亮了楼下那片由他掌控的、繁华而冰冷的世界。
桂树里的桂花,再香,也飘不进这云端之上的钢筋森林。
*
下午,祝思珩留在那间简陋却逐渐有了人气的“炫兴科技”办公室里,没有再去想中午那场匆忙又带着遗憾的约会。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更实际的问题上。
她恶补了关于这个世界的金融资本结构,尤其是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的运作模式,与前世记忆进行着艰难的比对和校准。
她又查阅了A市乃至全国排得上号的几家大型互联网和科技公司的发家史、主要业务和投资倾向,试图从中找出可能的规律或潜在机会。
文昆发来的那份关于“星辉资本”种子基金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道紧箍咒,让她既兴奋又倍感压力。
沉浸在工作中,时间过得飞快。等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二十。
她收拾好东西,开车返回公寓。
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车流缓慢,等她抵达地下车库,停好车,再乘电梯上楼,已经快七点了。
电梯平稳上行,轿厢镜面映出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妆容完好的脸,以及身上那件中午约会时穿的红色连衣裙。
一天奔波,裙摆处似乎沾了点不知哪里蹭到的灰尘,但她并未察觉。
“叮——”
电梯抵达她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滑开。
祝思珩拎着包,低着头,一边在脑子里复盘着下午看到的某家投资机构的偏好,一边迈步走出电梯,习惯性地朝自己家门走去。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部电梯也几乎同时发出抵达的提示音,门开了。
萧弘钧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公文包,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在走廊顶灯下反射着微光,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正式场合归来、尚未完全卸下职业外壳的矜持与疏离。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两人在走廊里迎面撞上。
祝思珩闻声抬头,看到萧弘钧,脸上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礼貌而略显疲惫的笑容:“萧先生。”
萧弘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祝思珩身上。
她穿着今天中午照片里那件刺眼的红色连衣裙。一天过去,裙子的颜色在走廊略显冷白的光线下似乎没有那么鲜亮了,但穿在她身上,依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青春的曲线。酒红色的贝雷帽已经取下,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还带着完整的妆容,只是眼妆因为一天的疲惫而微微晕染开一点,唇上的蜜桃色也有些淡了,反而透出一种不同于白日精致甜美的、略带慵懒的风情。
萧弘钧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关于“岳问筠”,他见过她许多模样。最初的张扬跋扈,后来的笨拙慌乱,学习时的认真,担忧他病情时的急切,甚至清晨送小馄饨时的明朗……
但像此刻这般,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意、妆容微乱却依旧明艳、身上还残留着白日约会气息的模样……他却是第一次见。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中午那些照片——阳光下她奔向靳言时飞扬的裙摆和灿烂的笑容,船上她仰脸说话时专注的神情,停车场她微红着脸颊期盼下次约会的模样……
那些画面与眼前这个略显疲惫、却因妆容和红裙而依旧散发着某种吸引力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冲击。
他记得她狼狈、脆弱、甚至可笑的样子,也记得她努力、笨拙、关心人的样子。
却唯独不习惯,她以这样一种……仿佛被另一个人或另一段经历短暂地、深刻地浸染过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身体的隐痛,似乎又隐隐开始躁动。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深沉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
“岳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刚下班?”
他的目光礼貌地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只是最寻常的邻里寒暄,并未在她那身过于“约会风”的装扮上多做停留。
祝思珩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毫无形象地垮下肩膀,叹了口气:“嗯,刚回来,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用了一句前世网络流行语来形容自己的疲惫,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萎靡。
萧弘钧忍不住莞尔。
尽管心底对自己那种因中午照片而起的、莫名的烦闷情绪尚未完全消散,甚至因她这身装扮而再次被隐隐触动,但依旧被她这过于直白又略显滑稽的形容给逗得嘴角上扬。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驱散了几分他眉宇间的倦色。
“感觉……自己一个月要学完高中三年所有的课程,”祝思珩继续抱怨着,一边用指纹开了锁,推开一条门缝,一边回头看他,表情苦哈哈的,“而且马上要参加高考,还是完全没划重点的那种。”
她的比喻虽然粗糙,却异常形象地描述了她目前恶补知识、应对创业与融资压力的状态。
萧弘钧看着她那张写满“生无可恋”却依旧生动鲜活的脸,心中那点冰冷的计较似乎又被冲淡了一些。
他温声道:“压力别太大,循序渐进。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嗯,”祝思珩点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太打扰你了。你白天也要工作。”她记得他做的是“金融类小生意”,虽然居家办公听起来自由,但应该也不轻松。
“没事,”萧弘钧语气平和,“最近刚好结束一个阶段性的工作,不算很忙。”
这倒不是假话,源祺集团庞大的机器自有其运转节奏,他作为顶层掌控者,确实刚刚敲定了一项重大并购案的最终方向,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如果不是因为她这边“意外”频出的话。
“那太好了!”祝思珩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刚好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那些政策条文,还有资本市场的术语,看得我头晕。”
她想起自己书房里那些“巨人肩膀”,以及眼前这位现成的“老师”,一个念头自然形成。
“你……晚上有时间吗?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你不是说……要看书吗?”她指的是昨晚关于“借书”的约定。
一起学习?
萧弘钧看着她眼中亮起的、混合着对知识期盼和依赖的光芒,再想起自己那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以及那些被他锁进抽屉的照片……
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让那些冰冷的布局继续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