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源祺集团顶层。
萧弘钧刚刚结束一个简短的内部汇报。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目光落在楼下如蚁群般移动的车流上。体内的隐痛处于一种低水平的蛰伏状态,不影响思考,却始终如影随形。
私人手机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屏幕朝下。
项骏新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需要紧急签批的文件放在桌角,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准备悄无声息地退下。
就在他即将转身的瞬间,他随身携带的、用于接收特定监控信息的加密设备,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微不可察,甚至没有声音,但项骏新立刻捕捉到了。
他脚步一顿,几乎没有停留,便如同完成了一个最自然的动作衔接,走向门口,同时指尖在设备侧面某个不起眼的感应区快速划过,读取了最新摘要。
信息很短,但关键。
【目标A(岳)于10:32致电目标B(靳),约定11:30于“桂树里”公园东入口汇合,随后前往公园内新开业的“漕船膳”用餐(特色:划船进入)。目标B已应允。】
项骏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脚步节奏也丝毫未乱。
他走出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他没有立刻折返汇报。
这类日常行程的监控信息,优先级并非最高。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不突兀的时机。
大约五分钟后,项骏新再次敲门进入,手里拿着另一份无关紧要的待阅资料。
他将资料放在萧弘钧桌上,然后如同随口提及般,用平稳无波的语气低声汇报:“先生,岳小姐那边,十分钟前与靳言通了电话,约了中午在‘桂树里’公园新开的一家船上餐厅用餐。靳言已经答应了。”
他的汇报简洁客观,不带任何主观评判,就像在陈述天气变化。
萧弘钧原本正要拿起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镜片后的眸光,倏地沉静下来,仿佛窗外流动的云影瞬间凝滞。
桂树里?船上餐厅?
划船吃饭……倒是很符合她最近那种……试图营造“日常”和“浪漫”的风格。
他缓缓将水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水温适中,滑过喉咙。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项骏新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萧弘钧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焦点却似乎不再清晰。
划船……桂花……
他想起清晨那碗温热的小馄饨,想起她笑着说“欢迎加入学习小组”时明亮的眼睛。
也想起昨晚,她因为担心他的身体和“没钱看病”,而坚决将他排除在创业风险之外的笨拙模样。
而现在,中午时分,她将和另一个男人,在秋日桂香里,泛舟用餐。
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滞涩感,如同极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头。与身体的隐痛不同,这是一种更陌生的、源于情绪层面的不适。
他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清脆的“嗒”声。
看来,她的“学习”和“证明”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
而他的“学习小组”组长,似乎也很懂得……劳逸结合。
他踱步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冰凉的桌面,最后停在了那部屏幕朝下的私人手机旁。
划船吃饭……桂树里……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样的画面:秋日午后的阳光应该很好,透过金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桂花香。一条不算宽的河道,水质或许还算清澈,倒映着岸边的树影和天空。一条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木船,慢悠悠地荡开涟漪。她可能会坐在船头,伸手去拂弄垂到水面的柳枝,或者指着某处惊喜地低呼;靳言则坐在对面,或许会沉默地划桨,或许也会因这难得的闲适而微微放松紧绷的侧脸……
很安宁,很……美好。
美好得刺眼。
尤其是当他刚刚才“享用”过她出于感谢和关心送来的小馄饨,刚刚才被邀请加入那个可笑的“学习小组”,刚刚才因为她那份笨拙的“保护”而产生一丝罕见的触动之后。
这种对比,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并不深,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干净,除了昨天下午给他发的饼干的照片,没有任何新消息。
当然不会有。她此刻的心思,应该全在如何度过那个桂花飘香的午间约会上。
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这是在做什么?像一个……被冷落了的什么?合作伙伴?邻居?还是……“学习小组”成员?
荒谬。
他萧弘钧什么时候需要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社交细节?他的世界里只有目标、布局、掌控和结果。
岳问筠和靳言的互动,本就是他棋局中预料的一环,甚至是他暗中推动的方向之一。
他们关系缓和,对靳言接受“启明前沿”的诱惑可能产生阻力,但同样,也可能让岳问筠更专注于她那漏洞百出的创业计划,从而暴露出更多关于“系统”和“任务”的信息。
他应该乐见其成,冷静观察。
可是……
心底那丝陌生的滞涩感,并未因为理智的分析而消失。反而因为意识到自己竟会产生这种情绪,而变得有些烦躁。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坐在这里,被动地接收着他们“划船吃饭”的信息。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项骏新。”
“先生。”项骏新的声音立刻传来。
“下午,‘启明前沿’那边和靳言的第二次接触,安排好了吗?”萧弘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平稳。
“已经安排妥当,先生。按照您的指示,通过第三方技术论坛的‘大牛’引荐,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在‘启明前沿’附近的咖啡馆进行非正式的技术交流,探讨项目中的一个具体算法难点。华珩不会直接出面,但会‘偶然’路过。”项骏新汇报。
“嗯。”萧弘钧沉吟片刻,“把时间提前到两点。地点不变。”
提前一小时?项骏新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应道:“是,先生。我马上调整。”
掐断通话,萧弘钧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既然她安排了中午的“桂花船宴”,那么,下午就让靳言早点接触到更“实在”的东西吧。算法的难题,专业的探讨,充满挑战但也更具吸引力的技术世界……应该能很好地冲淡午间那点不切实际的浪漫闲暇带来的影响。
至于岳问筠……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机上。
或许,他也该给这位忙碌的“学习小组组长”,找点“课后作业”?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找到她的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发信息,而是退了出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谨的声音:“萧董。”
“李行长,下午好。有件事,想咨询一下……”萧弘钧的声音温和有礼,仿佛真的只是在咨询一个普通的银行业务问题,但提及的内容,却精准地指向了A市对科技初创企业最新推出、尚未广泛宣传的一项“知识产权快速评估与预授信”试点政策。
他需要给她那条“银行贷款和政策扶持”的路,再添一把柴,加一点真实的、紧迫的“机会”。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过多沉浸于午后的桂花香和船影之中。
挂断电话,萧弘钧走到窗边,重新端起那杯水。
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桂树里的桂花,此刻应该开得正好。
而他的棋盘上,新的棋子,已经按照他的意志,悄然移动。
他不会阻止她去划船,去吃饭,去进行她那幼稚的“追求”和“证明”。
但他会让现实的风,吹得更急一些。让选择的岔路口,出现得更早一些。
他要看看,当桂花香散去,小船靠岸,她面对的,是靳言可能被更专业领域吸引的冷淡,还是她自己创业路上突然出现的、需要立刻扑上去处理的“机遇”。
猎手的耐心,从来不是消极的等待。而是在猎物自以为悠闲漫步时,早已布下更多的线索与陷阱,引导着它,走向自己预设的路径。
他抿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带着绝对的清醒,滑入喉中。
*
祝思珩换好衣服,画了一个甜美系的妆容,腮红和唇彩都用了淡淡的蜜桃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
最后,她戴上了一顶酒红色的贝雷帽,斜斜地扣在蓬松的栗色长发上,平添了几分俏皮与文艺。
她选了一条及膝的红色羊毛连衣裙,剪裁合身,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脚上是一双点缀着细碎水钻的黑色高跟鞋,不算太高,但恰到好处地拉长了腿部线条。
整体造型青春洋溢,娇俏中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清纯味道,像一颗熟透的、带着露珠的红苹果,鲜艳欲滴。
她满意地在镜前转了个圈,拿起手包,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等她开着那辆白色跑车抵达“桂树里”公园东入口时,时间刚好是十一点二十五分。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大槐树下等待的身影。
靳言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棵清隽的树。
他似乎提前到了,正微微侧头看着公园入口处的导览图,侧脸线条平静。
祝思珩停好车,快步朝他走去。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和隐约的桂花甜香,迎面吹来,拂起她红色的裙摆和帽檐下的长发,也吹动了她颊边细碎的发丝。她不得不伸手稍微按住帽子,脸上带着因为赶路和期待而泛起的淡淡红晕。
靳言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正快步走来的祝思珩身上时,眼底清晰地掠过了一丝惊艳。
红色很衬她,让她在略显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格外明媚鲜活。那顶贝雷帽和精心修饰过的妆容,让她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心打扮过、却又毫不艳俗的甜美朝气。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那一刻的画面,灵动得仿佛一幅跃然纸上的油画。
她确实……很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衣着打扮,更是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带着目的性却又奇异地混合着天真热忱的气质。
“不好意思,”祝思珩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仰起脸对他笑道,“让你久等了。”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碎钻。
靳言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平和:“我也才刚到。”
“嗯,那我们走吧!”祝思珩笑容灿烂,指了指公园深处,“听说要往里走一段才能到上船的地方。”
“好。”
两人并肩,沿着柏油铺就的蜿蜒小路,朝公园深处走去。
“桂树里”名副其实,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桂花树,此时正是盛花期,米粒大小的金黄色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浓郁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浸透。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新凉爽,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公园里游人不多,显得格外幽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的清澈河道蜿蜒而过,岸边停泊着几条造型古朴的乌篷小船。河水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的金桂,波光粼粼。
一家挂着“漕船膳”木质招牌的餐厅就在河边,用餐区延伸到了几条并排停靠的、装饰着鲜花和纱幔的大船上,而通往这些“船屋”的,正是需要客人自己划过去的小舢板。
船夫是个穿着蓝布衫的老伯,正叼着旱烟,笑眯眯地等着客人。
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靳言率先踏了上去,小船微微下沉,但很快稳住。
他转过身,很自然地朝还站在岸上的祝思珩伸出手:“我扶你。”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男性特有的力量感。
祝思珩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心跳漏了一拍。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谢谢。”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祝思珩借着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迈步下船。然而,小船在她踏上的一瞬间,因为重心变化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啊!”祝思珩低呼一声,脚下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不偏不倚,一头栽进了靳言的怀里!
额头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了那股熟悉的、清爽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丝很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温热气息。这味道简单纯粹,莫名地让她想起了前世妈妈在阳光下晾晒衣服后,那种干净好闻的“太阳味”。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稳,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腰也被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虚扶了一下。
“对、对不起!”她慌忙道歉,声音细小如蚊蚋,不敢抬头看他。
靳言在她撞进来的瞬间身体也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松开了握着她手的那只,虚扶在她腰间的手也礼貌地收回,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没事。坐好。”
他示意船尾铺着软垫的位置。
“嗯……”祝思珩低声应着,几乎是用挪的,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垫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小船终于恢复了平稳。
船夫老伯呵呵一笑,撑起长篙,小船便缓缓离开岸边,向着不远处飘着饭菜香气的“船屋”餐厅荡去。
水声潺潺,桂香愈浓。
小小的船舱里,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只有方才那短暂撞击残留的悸动,和空气中愈发甜腻的桂花香气,无声地流淌。
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沉默,也为了将注意力从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上移开,祝思珩看着船夫老伯放在船头小炉子上温着的、散发甜香的锅子,没话找话道:“听说这里的酒酿小丸子特别好吃,是用桂花糖酿的,一会儿……要一起尝尝吗?”
她看向靳言,眼神里带着小小的期待。
靳言的目光从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收回,落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贝雷帽下那双眼睛却亮亮的,带着一种试图分享美好的单纯。
“好。”他点了点头,简单应允。
就在这时,靳言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极其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震动声在寂静的船舱和潺潺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刚刚建立起的、带着桂花甜香的宁静氛围。
靳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打扰有些不悦。但他还是拿出了手机,点亮屏幕。
是一条来自“华珩”的消息。
【靳先生,非常抱歉临时调整时间。下午的交流能否提前至两点?地点不变。我们这边一位关键的技术顾问时间有变,希望能尽早与您碰面深入探讨上次提到的算法优化问题。盼复。】
信息措辞客气,理由充分,且将“交流”的重要性提到了“关键”和“深入探讨”的层面。
靳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