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看着她依旧忧心忡忡、仿佛已经为他规划好“安稳退休生活”的模样,心中那片被触动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给予或索取,却不习惯于……接受这种毫无功利目的的、甚至略显笨拙的“保护”。
他需要重新拿回一些主动权,至少,不能让自己完全处于被她“担心”和“排除在外”的位置。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温和妥协:“不过,我会注意的。”
祝思珩还在琢磨着怎么再劝他两句,闻言愣了一下:“嗯?”
萧弘钧迎上她疑惑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神显得认真而恳切:“不会让自己过度劳累,也会注意资金投入的风险。”
他先肯定了她的担忧,表示接受她的“好意”,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也更能介入她事业的提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一件寻常小事。
“或许……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参与?”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然后清晰地吐出那个词:“以股权的方式投资。”
“股权?”祝思珩眨了眨眼,对这个词并不陌生,但用在眼下这情景却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迅速消化着他的意思——他不“入伙”干活,但是想花钱买她公司的股份?成为股东?
萧弘钧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道:“这样,我不需要参与日常管理和具体运营,也就避免了加班和过度劳累。我的资金注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你项目的资金压力,算是一种支持。同时,作为股东,我也有合理的身份接触一些……行业资料。”
他巧妙地又将话题绕回了那些书,给出了一个“双赢”的理由。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堪称“贴心”。既照顾了她的担忧,又提供了实质帮助,还解决了“涉密”问题,完全是一个成熟投资人理性而友善的姿态。
然而,祝思珩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几乎没有犹豫,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一丝……“这没必要”的表情。
她看着萧弘钧,非常直白地、甚至带着点天真地反驳道:“可是……我没准备上市啊?”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股权?那玩意儿不是公司做大做强、准备上市融资或者吸引风投的时候才需要考虑的吗?她的“炫兴科技”现在还是个只有空壳和几个待定人选的草台班子,首要目标是做出点东西、证明自己,离“上市”这种遥远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她内心深处对“上市”、“资本运作”这些事有着本能的疏离和不确定,那似乎是她无法掌控的复杂领域。
她压根没往“早期天使投资”或者“私募股权”那方面想,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股权”几乎就等于“上市公司的股票”。
所以,她对萧弘钧这个看似诱人的提议,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或警惕,而是觉得……“没必要”且“为时过早”。
她连产品影子都没有,要人家的股权钱干嘛?而且拿了钱,是不是就得对别人的钱负责?压力更大了。
萧弘钧:“……”
他再次被她奇特的思维回路和过于“务实”的反应给噎了一下。
他没料到,在创业圈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使投资”机会,在她这里,竟然因为一个“没准备上市”的理由,被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这让他精心准备的、既能渗透又能示好的“投资”提议,瞬间显得有些……一厢情愿,甚至有点滑稽。
他看着祝思珩那副“咱这小庙还没想那么远”的坦诚表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股权投资的提议,在她那简单直接的“不上市”逻辑面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点……自作多情。
萧弘钧很少有这种精心准备的棋路,被对方用最朴实无华的“常识”直接掀翻的经历。他需要重新调整策略。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荒谬感和……隐约的挫败感?
换上了更加务实、也更贴近她认知水平的提议,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商量口吻:“或者,”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让她更容易接受,“我可以先借钱给你。作为启动资金周转,或者应对初期的紧急开支。利息可以按银行基准利率算,或者……你看着给。”
他想,这总该明白了吧?无股权牵扯,纯借款,低息甚至无息,这几乎是朋友间最大程度的支持了。
然而,祝思珩的反应再次偏离了他的预期轨道。
“借钱?”她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脱口而出,“高利贷?”
在她的认知里,私人之间大额借款,尤其是这种非亲非故的邻居关系,很容易跟“高利贷”、“套路贷”扯上关系。前世社会新闻看多了,防诈骗意识瞬间拉满。而且,她内心深处始终对“欠人情”和“背负债务”有种排斥感,之前拒绝谢礼就是明证。
萧弘钧:“……”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次不是病痛,纯粹是……心累。
高利贷?他萧弘钧,源祺集团的掌舵人,需要用“高利贷”这种方式来对付一个初出茅庐、只有五十万启动资金的小丫头?
这简直是他听过最离谱的联想。
他还没从“高利贷”三个字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就听见祝思珩已经自顾自地打开了新的思路,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对了!”她一拍手,“万一真的没钱了,我还可以找银行先贷款啊!正规渠道,利息透明。”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又联想到之前思考过的政策支持,“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针对中小企业、特别是互联网创业的扶持政策?低息贷款或者贴息什么的……”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盘算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政府为了鼓励创新和就业,通常会有这种政策的吧?嗯,得去查查,或许税务那边也有优惠……”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充满求知欲地看向被晾在一旁、已经陷入短暂沉默的萧弘钧,语气自然而然地请教道:“对了,萧先生,你做生意,对这个应该比较了解吧?银行的金融贷款,还有政府那些扶持政策,你清楚吗?有没有什么门路或者建议?”
她的眼神清澈,表情认真,完全是把眼前这位刚刚提出要“股权投资”或“借款支持”的邻居,当成了一个可以咨询银行贷款和政策信息的……普通小生意人。
萧弘钧:“……”
他站在书架旁,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突如其来的、近乎凝滞的无言。
他看着祝思珩那张写满了“求教银行贷款事宜”的认真脸庞,再回想起自己方才提出的“股权投资”和“低息借款”……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荒诞、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啼笑皆非的情绪,缓缓漫上心头。
他精心编织的网,投下的饵,在这只思维跳跃、逻辑清奇的小鸟面前,似乎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风景。她只关心会不会“高利贷”,只想着去“银行贷款”和“找政策扶持”。
岳问筠。
你总能成功地,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所有的算计和掌控,都变得……像个笑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惯常的温和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几分罕见的、真实的疲惫。
“……略知一二。”他最终,用这四个字,接下了她关于“银行贷款和政策”的请教。
至于他原先的那些提议?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也没有机会,再提起了。
萧弘钧看着祝思珩那双充满求知欲、完全沉浸在“如何搞到正规便宜钱”这个新议题上的眼睛,心底那点荒谬感和挫败感,最终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融入了呼吸间。
也罢。
既然她选择了这条最“正统”也最“接地气”的路,而他暂时也无法以更直接的方式介入,那么,扮演好一个“博学且乐于助人的邻居兼金融行业知情人士”这个角色,或许是目前能最自然贴近她、观察她、并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的唯一途径。
他收敛起所有关于“投资”和“借款”的念头,迅速调整了状态,重新戴上那副温文尔雅、知识渊博的面具。
“谈不上很精通,但确实接触过一些。”他语气谦和,走到书桌旁,示意祝思珩可以拿出纸笔记录,“A市的金融环境相对活跃,几家大型国有银行和股份制商业银行的政策各有侧重。针对科技创新和中小企业,尤其是符合市里产业导向的……”
他开始了他的“科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学术”和“务实”。
萧弘钧用清晰平实的语言,为祝思珩梳理了国内几家主要银行在中小企业信贷方面的基本门槛、特色产品、利率区间和审批侧重。他并非照本宣科,而是结合了自己所了解的实际情况,指出了哪些银行对“轻资产、重创意”的互联网初创企业相对友好,哪些流程更繁琐但可能额度更大,哪些可能有专门的科技金融部门。
接着,他详细介绍了A市地方政府为了吸引和培育高新技术产业而出台的一系列扶持政策:从针对注册在特定科技园区的企业的税收减免,到对获得市级以上认定的“高新技术企业”、“科技小巨人”等的直接奖励和补贴;从专门面向早期科技企业的“风险补偿资金池”和“贷款贴息”政策,到由政府牵头、联合金融机构推出的“知识产权质押贷款”等创新融资产品……
他甚至提到了几个具体负责相关政策的政府部门的名称、大致流程和可能需要提前准备的材料清单。
他的讲述条理分明,重点突出,既涵盖了宏观框架,又点出了实操中可能遇到的细节和窍门。语气始终平和,不带任何推销或诱导,纯粹是信息的分享和梳理。
祝思珩听得聚精会神,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不时抬起头,提出一两个问题:“萧先生,那个‘知识产权质押’,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和计划书,没有专利,是不是不行?”、“科技园区的注册地址,必须是实际办公在那里吗?像我现在这样临时借用我爸的场地可以吗?”
萧弘钧一一耐心解答,有些给出明确答案,有些则指出需要进一步核实或寻找变通方法。
他的解答同样基于现实逻辑,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简化困难。
随着了解的深入,祝思珩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信息,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及时雨!比她之前漫无目的地焦虑和空想要实际得多。她原本只知道大概方向,现在却被萧弘钧亲手描绘出了一幅相对清晰的地图,标出了几条可能走得通的路径,以及路上可能遇到的关卡和补给站。
这远比一份冰冷的行业风险报告更有价值,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操作的努力方向。
一个小时的“课程”接近尾声,祝思珩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又看了看对面依旧神色平和、不见丝毫倦色的萧弘钧,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敬佩。
她放下笔,双手合十,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赞叹和欢喜:“哇,萧先生,你真的太厉害了!”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由衷的钦佩,“懂得这么多,还这么耐心教我……我感觉我好像上了一堂超级贵的商业咨询课,还是免费的那种!”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表情变得无比真诚,“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
这句话,她说得毫无负担,清澈见底。
不是恭维,不是算计,仅仅是基于这一个小时实实在在的收获,而产生的、最朴素直白的情感表达。
萧弘钧正准备端起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暖黄的灯光下,她笑容明媚,眼神澄澈,那句“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像一颗温润的卵石,轻轻投入他方才因计划受挫而略显滞涩的心湖。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明亮的目光,端起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似乎无法冷却心头那丝被这纯粹感谢所熨帖出的、陌生的暖意。
“能帮到你就好。”他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如常,只是那惯常的温和之下,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柔软?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这些信息,你先消化,有不清楚的,随时可以问我。”
“嗯!谢谢萧先生!”祝思珩用力点头,也跟着站了起来,送他到书房门口。
萧弘钧拿起那个装着饼干的帆布袋,走到玄关。
“晚安,岳小姐。”
“晚安,萧先生!路上小心!”祝思珩站在门口,笑着挥手。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萧弘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帆布袋,又抬眼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属于她的门。
身体早已不痛了。
但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今晚这一连串的意外——她的关心、她的拒绝、她的求知、她的感谢——悄然松动、改变。
他走向自己的公寓,步伐依旧沉稳,但那双总是冷静剖析一切的眼底,却映着走廊灯光,显露出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微光。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刚过。晨光透过东面的窗户,在走廊里投下清浅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新一日初始的干净气息。
祝思珩端着一个小巧的保温汤碗,站在萧弘钧的公寓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她今天起得很早,特地用鸡汤打底,包了点小馄饨。
皮薄馅鲜,汤头清澈,撒了点葱花和紫菜,最后滴了两滴香油,香气被严实地锁在保温碗里。
她想着,他身体不好,早饭得吃些温热易消化的,外面买的不一定合胃口,自己做总归放心些。也算是……对昨天他耐心指导的一份实实在在的谢意。
门很快被打开。
萧弘钧似乎刚起不久,或者更可能是已经工作了一会儿。
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却也带着一丝未完全消散的、属于独处时的疏淡。
看到门外端着碗、眼神亮晶晶的祝思珩,他明显愣了一下:“岳小姐?”
“早啊,萧先生!”祝思珩将手里的保温碗往前递了递,脸上是明朗的笑容,“我特地做了点小馄饨给你,你应该……还没吃早饭吧?”
她看了一眼时间,语气笃定中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仿佛抓到了他一个“把柄”。
萧弘钧的目光落在那个冒着丝丝热气的保温碗上,又移到她带着期待的脸上。
“没,”他如实回答,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谢谢。”
他伸手接过碗,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有些陌生。
其实,他绝大部分时候并没有规律吃早饭或晚饭的习惯,工作忙碌起来忘记吃饭是常事,疼痛发作时更无食欲。
早餐?那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不用谢,应该的。”祝思珩摆摆手,认真地说,“谢谢你昨天的指导,那些信息真的帮了我大忙!”
她的感谢真诚无比。
萧弘钧端着温热的碗,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温度和重量,看着她诚恳的表情,心中微动:“这是……谢礼?”
他想起她之前激烈拒绝“谢礼”的模样。
“嗯!”祝思珩用力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语气自然,“特地给你做的。小馄饨,易消化,你趁热吃吧,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她像个关心家人饮食的……小管家,絮絮地嘱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