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吃东西的时候，动作很慢，也很安静。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的不只是食物，还有这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白粥的温度和蛋饼的软香，似乎真的抚慰了他翻腾的肠胃，也让那如影随形的疼痛退到了更远的背景里。

就在这时，祝思珩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她设置的普通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文昆”。

“是文助，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她对萧弘钧解释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并习惯性地开了免提，方便边听边做其他事——比如看着萧弘钧吃饭。

“文助。”她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干练。

“岳总，”文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清晰，“关于您上午吩咐的，保洁、前台和财务代理或兼职人员的招聘信息，我已经初步筛选汇总，并联系了比较合适的几位，约了明天上午十点进行第一轮线上面试。您是否需要参与，还是由我初步筛选后汇报？”

祝思珩看了一眼对面安静喝粥的萧弘钧，略一思考：“嗯，这个你负责吧，先筛一遍，把觉得还可以的简历和初步印象发我就行。”

她信任文昆的专业能力，这些基础岗位的招聘，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

“是，岳总。”文昆应下，随即，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大约两三秒，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祝思珩没有催促，用口型对萧弘钧说了句“稍等”，拿起空了的杯子，又去给他接了半杯温水。

就在她走回沙发旁时，文昆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比刚才略微凝重了一些：“另外，岳总，刚刚我这边……看到了一份关于短视频社交平台领域的行业分析报告。是通过一个我平时关注的、比较权威的科技投资简报渠道推送的，还有业内某个技术论坛的深度讨论帖也有提及类似观点。我觉得……或许您应该看一下。”

他的用词很谨慎，“看到”、“推送”、“提及”，没有说来源可疑，但特意点出“权威渠道”和“深度讨论”，显然认为其内容值得重视。

祝思珩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轻松神情收敛起来。

她坐回沙发，将水杯轻轻放在萧弘钧手边，然后拿起手机，关掉了免提，贴到耳边，语气认真了几分：“报告？什么内容？是利好吗？”她心里隐隐期待，希望能有一些正面的市场分析来佐证她的判断。

电话那头，文昆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以一种尽可能客观、平铺直叙的口吻概述：“报告……内容比较全面。前半部分肯定了移动互联网普及和用户内容创作趋势，指出了短视频形态的潜在优势和市场想象空间。”

祝思珩的心刚要放下，就听见文昆话锋一转：“但是，报告的后半部分，着重分析了实现这样一个平台面临的巨大挑战。包括但不限于：极高的技术门槛和研发成本，尤其是高并发处理、核心推荐算法、海量UGC存储带来的服务器和带宽天价开销；内容审核的法律与政策风险黑洞，以及建立有效审核机制的巨大投入；商业模式在用户规模形成前的极度不确定性，初期极高的失败率和资金消耗速度……报告引用了一些国内外类似尝试的数据，结论是，这很可能是一个需要长期巨额输血、且至少需要2-3轮大规模融资才可能看到曙光的领域。”

文昆的叙述清晰而冷静，但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祝思珩刚刚因“约会”进展和此刻温馨气氛而有些发热的心上。

技术烧钱？审核无底洞？商业模式缥缈？初期必然巨亏？

这些她不是完全没有概念，但在她那份充满激情和“降维打击”自信的计划书里，这些都被她刻意淡化或归为“可以克服的困难”。

如今，被一份所谓的“权威报告”如此赤裸裸、系统性地剖析出来，冲击力截然不同。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报告……能发我看看吗？”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已经发送到您的工作邮箱了，岳总。”文昆立刻道，“另外，论坛那个讨论帖的链接我也一并附上了。里面有一些业内资深人士的匿名评论，观点……与报告相互印证，甚至更……尖锐一些。”

“我知道了。”祝思珩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文助。我先看看。明天面试的事情，就按计划进行。”

“是。岳总，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了，你先忙吧。”

电话挂断。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萧弘钧用勺子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祝思珩放下手机，有些失神地靠在沙发背上。刚才做饭时的轻松和温暖仿佛瞬间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现实压力。

文昆不会无缘无故特意汇报这个，那份报告和论坛讨论，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峻。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此刻蹙眉沉思、面露忧虑的模样，完全落入了对面男人的眼中。

萧弘钧放下碗筷，拿起纸巾，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

他喝了一口祝思珩刚倒的温水，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

时机，恰到好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扮演着一个刚刚接受了她善意款待的、温和有礼的邻居。

但镜片后的眸底深处，一片幽深静谧，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来自“行业现实”的寒风，会在此刻，精准地吹入这间刚刚升起炊烟、漾满温情的公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扮演着一个刚刚接受了她善意款待的、温和有礼的邻居。

但镜片后的眸底深处，一片幽深静谧，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来自“行业现实”的寒风，会在此刻，精准地吹入这间刚刚升起炊烟、漾满温情的公寓。

电话挂断后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

祝思珩靠在沙发背上，文昆平直却字字千钧的汇报，像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她原本被“约会”进展和温馨厨房时光捂热的心。

短视频……烧钱……无底洞……高失败率……

这些词在她脑中嗡嗡作响。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看过的、关于那位传奇“马爸爸”的自传。

书里写他创业初期，为了融资，碰了多少壁，看了多少冷眼；写他窝在简陋的出租房里，和最初的“十八罗汉”熬过最艰难的时光；写他甚至一度发不出员工的工资，压力巨大……

那些文字当时读来是传奇的注脚，是成功前的砥砺。可此刻，当她自己站在一个类似的创业起点时，那些描述忽然变得无比具体而狰狞。

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惆怅和自我怀疑。

她是不是……太冲动了？

仅仅凭借另一个世界的“用户经验”和一份热血上头的计划书，就敢拉着五十万跳进这个公认的巨坑？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具身体里，只有一年的时间。

系统给的倒计时无声流逝，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而那位“马爸爸”从创立阿里巴巴到真正走向辉煌，用了多少年？

那是以“十年”为单位的漫长征程。

她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攥住了她的心脏。

可是……

她抬眼，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安静用餐的萧弘钧身上，思绪却飘到了几小时前，烤鱼店氤氲的热气里，靳言沉默倾听的脸。

“我想证明，我是真的在追求你。”

“我会用我的炫兴科技向你证明……”

话已经说出口了。那不仅仅是说给靳言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是她为这场荒谬的“穿越任务”找到的、最能自洽的行动逻辑和情感支点。

如果现在因为一份报告就退缩，那她在靳言眼里，岂不又变回了那个说大话、没长性、遇到困难就放弃的“玩咖岳问筠”？

她所有的“改变”和“认真”，都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能放弃。

至少，不能现在就放弃。

祝思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惆怅和无力感强行压下去。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迷茫和脆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更加执拗的亮光。

既然时间不够，无法复制漫长的成功之路，那就意味着她必须走一条更险、更快、更不寻常的路。

融资困难？

那就主动去找！

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等着。

她这“岳问筠”的身份，不就是现成的敲门砖吗？

或许她应该改变策略，不再只埋头搞技术招人，而是要更多地走出去，参加那些她以前避之不及的商务酒会、行业论坛，利用岳家的人脉和“岳大小姐”的名头，先混进那个圈子，认识可能的风投，了解游戏规则。

政策支持？对了！

前世有些城市为了吸引互联网和高科技企业落户，会有各种税收减免、租金补贴、甚至直接的资金扶持政策。

这个世界的杭市呢？

她需要立刻去查，去了解，去争取。

哪怕只是减少一点税收，对初创公司都是宝贵的喘息之机。

技术烧钱？那就更得精打细算，把钱花在刀刃上。

杭泽那种“大厂”出来的，恐怕养不起，谈识吉和龙伦这种草根和天才的组合，或许才是更适合初期艰难生存的配置……

她的心思在极短的时间内百转千回，从一个困境迅速跳转到另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像一台被危机激活的处理器，疯狂地搜寻着所有可行的解决方案。

焦虑并未消失，但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和具体化的行动思路所取代。

她再次闭上眼，定了定神。

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开迷雾后的、略显冷硬的坚定。

她站起身，对依旧在慢条斯理喝粥的萧弘钧说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条理，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萧先生，你先吃饭，然后再休息一会儿。碗筷放着就好，我晚点收拾。”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我去处理一点事。”

说完，不等萧弘钧回应，她便转身，步伐比刚才更加利落，甚至带着点急于投入战斗的迫切，快步走向了书房。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气息。

萧弘钧慢慢放下勺子，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

寒风已至。

而那只小鸟，没有选择缩回温暖的巢穴，反而似乎……被激起了更强烈的斗志，准备扑向更未知的风暴。

这场实验，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那么一点。

只是不知道，当她查阅那份他授意准备的、更加详实残酷的报告全文时，这份强撑的斗志，又能持续多久。

他端起水杯，将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喉咙里残留的粥的温润和水的清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身体的疼痛，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大半。那折磨人的尖锐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点点熟悉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隐痛，如同退潮后湿润的沙滩。

而此时此刻，紧闭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祝思珩的脸上，她的眉头紧锁，手指快速滑动着鼠标滚轮，一目十行地阅读着文昆发来的那份详尽到近乎冷酷的行业分析报告。

越往下看，心越沉。

报告里的数据、案例、风险评估，比她想象的还要具体，还要……令人窒息。

烧钱的速度，技术攻关的难度，政策监管的灰色地带，竞争对手可能采取的策略……每一项都像沉重的枷锁。

她关掉报告页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空有决心是不够的，她需要方向，需要方法，需要……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清前路。

一个念头闪过。

“系统，”她在脑海中轻声呼唤，“你那里……有我上一世那些著名的创业大佬，尤其是互联网和科技领域的人物传记、回忆录或者深度访谈资料吗？越详细越好，最好是关于他们创业初期如何解决融资、技术、管理这些具体问题的。”

系统的电子音立刻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欢快：【有哦，宿主亲亲！本系统收录了相当完备的跨维度知名人物资料库，包括您原世界的多位互联网教父级人物的详细生平、自述、内部访谈及部分未公开的早期商业计划分析。需要现在将筛选后的相关资料传送到您当前的电脑上吗？】

祝思珩想了想，摇头：“可以弄成实体书或者纸质资料的形式吗？电脑我怕不安全，而且……我喜欢看实体书，可以做笔记。”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可能被监听监控的世界，凭空出现在电脑里的文件风险太高。

【可以哦！】系统爽快地答应，【本系统支持低耗能物质形态转换与定点投放。请宿主亲亲稍等，正在筛选与‘短视频’、‘社交平台’、‘初创企业融资与管理’强相关的核心资料，并进行符合本世界纸张与印刷习惯的实体化处理。】

趁着系统处理的时间，祝思珩又问道：“这个世界，和我原来的世界，在社会经济结构、法律法规、特别是互联网商业环境方面，差别不会很大吧？”

她需要评估那些“成功经验”的借鉴价值。

系统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哦，宿主亲亲。因为这是基于小说文本衍生的世界，其社会规则、法律法规的健全度、监管机构的成熟度、乃至资本市场的运作逻辑，并不会像您原世界那样经过长期自然演变和高度完善。很多领域存在‘设定性’的简化或模糊地带，机遇与风险都可能被放大。简单说，这里的‘草莽’气息更重，规则更不清晰，成王败寇的效应可能更极端。】

“我看出来了。”祝思珩苦笑一下，想起自己那五十万就敢挑战“短视频帝国”的莽撞，以及报告里指出的那些缺乏明确规范的风险区。

很快，她身后原本空荡荡的书架上，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书本被轻轻放置的“窸窣”声。

她回头看去，只见原本空着的几层书架，此刻已然被密密麻麻、崭新整齐的书籍填满！

书脊上的标题清晰可辨：《XX自传：从车库到万亿帝国》、《颠覆者：XX的创业逻辑》、《浪潮之巅：全球互联网兴衰启示录》、《社交媒体的本质与增长黑客》、《烧钱的艺术：初创公司融资生死线》、《算法霸权》……甚至还有几本非常专业的《流媒体技术架构演进》、《推荐系统实战》等等。

数量之多，门类之全，让她瞬间拥有了一个小型的、顶尖的互联网创业智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走到书架前，目光逡巡，最终抽出了一本最贴合她当前需求的——《屏动时代：短视频的兴起、狂热与反思》。

这本书的厚度和标题都显示它并非简单的传记，而是一部试图梳理脉络、总结规律的行业史论。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出一片专注的区域。

她摊开书，拿起笔，开始沉浸其中。

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焦虑，而是试图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从历史的轨迹和别人的成败中，寻找可供她这个“穿越者”借鉴的蛛丝马迹，寻找那条可能在规则不全的世界里杀出血路的“捷径”。

书房外，萧弘钧已经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粥和饼，甚至将碗筷拿到厨房简单冲洗了一下，放好。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食物暖香。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持续不断的、略显焦躁的键盘敲击声，或者翻阅文件的沙沙声。然而，书房里在最初传来一阵快速的键盘声后，很快就陷入了一片异常的寂静。

不是那种放弃的颓然寂静，而是一种……更加凝神专注的、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寂静。

她在做什么？对着那份冰冷的报告发呆？还是在独自消化那些令人沮丧的现实？

萧弘钧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倾听，里面确实没有一点声音。

这反常的安静勾起了他更深的好奇。

他抬手，屈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清晰而不突兀。

“进。”里面传来祝思珩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沉浸在某件事物中的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