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书桌后那个伏案的身影。台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她微微低垂的、无比认真的侧脸轮廓。她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她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一本摊开的大部头书籍上快速地划动着,不时在旁边空白的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而最让萧弘钧感到惊讶的,是她书桌一侧,以及她身后的书架上——那里原本应该是空荡荡的,或者顶多放几本装饰性的书——此刻却堆满了、塞满了厚厚的、崭新的书籍!
那些书的标题,他一眼扫过去,几乎全都是与互联网创业、科技创新、企业管理、甚至是非常具体的“短视频”、“社交媒体”、“算法”相关的专业或传记类书籍!
数量之多,种类之全,出现之突兀,完全超出了常理。
这些书绝不可能是在他吃粥这短短十几分钟内临时购置并搬进来的。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书籍的出版社、版次等细节,试图找出破绽。然而,所有书籍的装帧、印刷都符合这个世界的常规,看不出任何“外来”痕迹,仿佛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之前从未注意。
这又是……系统的能力?
他的惊讶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更深的探究欲取代。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心,走了过去。
“你这是……?”他开口问道,目光落在她正在阅读的那本书上——《屏动时代:短视频的兴起、狂热与反思》。
很应景,但也……太“专业”和“宏观”了,不像一个刚刚被现实打击到的初学者会立刻去啃的东西。
祝思珩似乎才从书中的世界完全抽离,她抬起头,看向萧弘钧。
她的眼神还有些恍惚,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残留,但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被知识或灵感点燃的亮光,与她刚才接完电话时的沉重截然不同。
她晃了晃手中的笔,又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和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我在求索。”
“求索?”萧弘钧重复这个词,品味着其中的意味。
不是“学习”,不是“研究”,而是“求索”。带着目的,带着困惑,在未知中主动寻找方向和答案。
他看着她眼中那簇陌生的、因阅读和思考而燃起的火焰,再看向她身后那仿佛凭空出现的“知识宝库”。
岳问筠,或者说她背后的那个存在,应对危机的方式……果然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崩溃,不是盲目坚持,而是选择用这种最原始、却也最扎实的方式——阅读、思考、借鉴前人的智慧——来武装自己,试图在绝望的现实中,硬生生凿出一条路来。
这份沉默的、近乎笨拙的“求索”姿态,比任何激愤的宣言或讨好的笑容,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他站在书房门口,暖黄的灯光将他一半的身影拉长投在地上。
屋内是沉浸在“求索”中的她,和满室无声的“巨人肩膀”;屋外是尚未散尽烟火气的客厅。
两个世界,在这一刻,因这扇打开的门,奇异地连接在了一起。
萧弘钧的目光扫过那些装帧精良、标题刺眼的书籍,语气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与探究:“你的这些书……都很专业。”他走近了些,似乎想看得更清楚,“涵盖了从战略到技术,从融资到管理,甚至还有行业史。准备得很充分。”
祝思珩的笔尖顿在书页上,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他的夸奖让她有点不自在,这些书来得太“不科学”,但她只能含糊应道:“嗯,必须专业。”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书页上那些记载着无数公司崛起与崩塌、亿万资金化为灰烬的文字,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都是血泪史,能不专业吗?”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仿佛她亲身经历过那些惊涛骇浪,与她那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萧弘钧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
他状似随意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排书架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一本《颠覆性创新的陷阱》的书脊,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兴趣和礼貌的请求:“我……可以看看吗?有些议题,我也很感兴趣。”
他表现得像一个对新兴领域有好奇心的、博学的邻居。
祝思珩的心猛地一紧。
拒绝的念头几乎是立刻冒了出来。这些书里不仅有原世界的成功经验,更可能隐含了许多这个时代尚未出现或未被总结的商业模式、技术路径、甚至是对未来趋势的判断。
这些都是她立足和“降维打击”的核心秘密,绝不能外泄。
可是……
她眼前浮现出萧弘钧之前毫不犹豫借给她心理学教材和笔记的样子,想起他在深夜耐心解答她那些幼稚问题的温和神情,还有他对自己那“不懂爱”的分析和引导……他帮过她,不止一次,而且从未索取过什么。
自己现在捂着一堆“秘籍”,却连借他一本看看都不肯,是不是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只知索取不知回报?
但借给他……风险太大。
万一他从这些超越时代的“智慧”中看出更多端倪怎么办?
一时之间,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萧弘钧将她脸上细微的挣扎和防备尽收眼底。
他并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姿态放松,仿佛无论她答应与否,他都欣然接受。
就在这沉默的几秒内,祝思珩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一个绝妙的、既能“报恩”又能“控风险”的主意,像火花一样迸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甚至带着点兴奋地抬起头,看向萧弘钧,脱口而出:“这些书涉及很多行业内部的资料和未公开的秘密,借给你看也不是不行……”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然后才亮出底牌,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和认真,“但你需要‘入伙’吗?”
“入伙?”萧弘钧眉梢微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疑惑。
“嗯!”祝思珩用力点头,试图让自己的提议听起来更合理,“入伙,你就是‘炫兴科技’的自己人了,是合伙人或者特别顾问之类的,那这些资料对你来说就不算涉密了!内部学习,共同进步嘛!”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分享知识还债,又能把这位博学多识的邻居绑上自己的战车,哪怕只是挂个名,听起来也更有底气。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不到三秒,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如同冷水浇下。
她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眼神黯淡下去,懊恼地摇了摇头。
“算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沮丧和自我否定,“你还是别入伙了。”
她移开视线,不敢看他,仿佛自己刚才提了一个多么糟糕的建议。
这下轮到萧弘钧意外了。
他看着她骤然变化的情绪,不解地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的探究更深了。
祝思珩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笨拙却真实的关心:“这个行业……需要拼命加班,没日没夜的那种。你身体这么差,还是应该多休息,好好养着。”
她想起他昨晚痛得几乎失去意识的样子,还有那份“绝症”的诊断,语气里是不容错辨的担忧。
“而且,做这个需要烧很多很多钱,风险太大了。你……你只是做点‘小生意’,没必要被我卷进这种泥潭里来。万一……万一亏了,连累你就不好了。”
她的理由朴实得近乎天真。
不是因为怀疑他的动机,不是因为吝啬分享秘密,更不是因为看不起他的“小生意”。
仅仅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不想把他拖进自己前途未卜、注定艰辛的创业泥沼,怕连累他。
萧弘钧沉默了。
他站在书架投下的阴影边缘,暖黄的台灯光晕勾勒出他半边清俊的轮廓。镜片后的眼眸,长久地落在祝思珩低垂的、写满了真挚懊恼和关心的侧脸上。
心底那片名为“算计”和“评估”的冰冷冻土,似乎被这猝不及防的、毫无功利色彩的“关心”与“保护”,撬开了一道更深的裂缝。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暖意,夹杂着更复杂的晦暗情绪,悄然滋生。
他没想到,她会因为这种理由收回邀请。
更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可能想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的世界里,会有人因为担心他的健康和怕连累他,而主动将他推开。
岳问筠。
你总是能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打乱他的节奏。
寂静在书房里蔓延,只有书页淡淡的油墨味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底噪。
萧弘钧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仿佛带着书房里微凉的空气,也带着他心底翻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他需要确认,需要厘清,她这份突如其来的“保护欲”,究竟是基于什么逻辑。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祝思珩依旧带着懊恼和担忧的脸上,抛出了一个尖锐而直接的对比:“那靳先生呢?”
“嗯?”祝思珩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
萧弘钧的语调依旧温和,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逻辑中的矛盾点:“靳先生的财务情况,显而易见,比我还糟糕得多。你邀请他‘共同创业’,投入你的资金,难道就不怕……连累他?或者说,让他背负更大的失败压力?”
他的问题合情合理。
靳言身负巨债,一无所有,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将他拉入一个高风险的创业项目,一旦失败,对他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甚至是毁灭性打击。这难道不是更严重的“连累”吗?
祝思珩愣住了。
她似乎从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她那套“追求—证明—改变”的任务逻辑里,靳言是“目标”,是“需要被温暖和拯救的对象”,而“共同创业”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捆绑”和“证明”方式。
至于失败的风险……她潜意识里或许觉得,只要她尽力,只要她“对你好”,就算失败了,也是她一个人的责任,靳言不会有损失,甚至还能积累经验。
被萧弘钧这么一问,她才猛地意识到其中的矛盾。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很难说清自己那套混杂着任务、愧疚和莫名执念的复杂动机。
最终,她眉头紧锁,思考了几秒,给出了一个让萧弘钧完全意想不到的、极其朴素甚至有点荒谬的回答:“但他身体好啊!”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急切,仿佛这是最重要、最根本的区别,“就算创业失败了,钱没了,他人还在,还可以重来。年轻,有体力,有时间,跌倒了总能爬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弘钧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那份担忧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甚:“但你不一样啊。”她看着他,眼神里是毫无掩饰的、近乎心疼的忧虑,“你身体这么差,还有那个……那个很痛的病。万一……万一你被我卷进来,创业压力那么大,把你的身体搞得更糟了怎么办?万一……万一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了怎么办?”
她的想象力似乎飞到了一个更糟糕的境地,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后怕的惊恐:“总不能……到时候让我去卖血救你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但眼神里的焦急却无比真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悲惨的画面。
萧弘钧:“……”
他彻底失语了。
卖血……救他?
这个比喻如此粗粝,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不吉利的荒诞,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他冰封的心防上。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算计,甚至不是因为靳言那样的“任务目标”。
仅仅是因为,在她那简单到近乎粗暴的风险评估体系里,靳言的“身体健康”和“年轻可重来”是比“财务困境”更重要的资本;而他的“病痛”和“可能的医疗需求”,则是比“商业风险”更可怕的深渊。
所以她可以“冒险”拉着靳言跳进创业的火坑,却坚决要把他这个看似更“稳定”实则“脆弱”的人,推离可能的风暴边缘。
这种基于最原始的生命力和生存本能的考量,完全脱离了商业逻辑、人情世故,甚至脱离了她自己对靳言的“追求”动机。
纯粹得……让他哑口无言。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设想糟糕后果而显得更加清澈焦急的眼睛,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些精密的算计、冰冷的布局、居高临下的观察,在这个女人简单到近乎笨拙的“身体好不好”、“会不会没钱看病”的担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复杂。
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无奈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倒也不至于。”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否定了她那“卖血”的夸张想象,却无法否定她那份担忧背后,过于直白却也过于真实的关切逻辑。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仿佛有什么坚硬的、冰冷的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笨拙关心”,悄然融化了一角。
祝思珩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以为意,反而更急了,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认真:“怎么不至于!我和你说,没钱看病是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前世。不是她自己的经历,而是那些隔着屏幕或纸张看到的、听到的、甚至亲身接触过的沉重现实。电影里为了医药费铤而走险的绝望,小说中因病致贫的家破人亡,社交平台上那些令人心碎的众筹链接,还有新闻里一次次刺痛人心的医疗困境报道……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她曾跟着单位领导,多次深入贫困地区和基层社区“访贫问苦”,亲眼见过那些被一场大病瞬间拖垮的家庭,见过那些因无力承担后续治疗而黯淡下去的眼睛。
那些画面和感受,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让她的语气也带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虽然……嗯,现在社会保障制度是比以前好了很多,”她斟酌着词句,试图客观,但眉头却越皱越紧,“可是……欸,你有医保的吧?”
她突然想起这个关键问题,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弘钧,仿佛这是个生死攸关的大事。
萧弘钧被她这过于直接和急切的目光看得一怔。
医保?源祺集团为他提供的是全球顶级的私人医疗团队和保险方案,远超普通医保范畴。但此刻,在她那纯粹基于普通人视角的关切里,“医保”似乎成了衡量安全线的唯一标准。
他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是吧!”祝思珩像是得到了重要佐证,声音都提高了一点,“你现在有钱,可以按时交医保,报销比例会高很多,自己负担就小。”她开始用自己的逻辑分析,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但如果你没钱了,交不了医保,或者断交了,那你就很麻烦了。门槛费、自付比例、封顶线……一大堆东西。”
她越说越觉得问题严重,眉头拧成了疙瘩:“而且很多药品——我不知道你的病具体需要用什么药,但像你这种‘顽固性’的,估计得用些好药、特效药吧?很多进口药、靶向药、新药,医保是不报销的,或者报销比例很低。那价钱……”她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价账单,“啧,所以啊!”
她得出了结论,看向萧弘钧的眼神充满了“你可长点心吧”的恳切:“所以,你还是走稳定型的创业道路比较好。嗯,像你现在这样,”她想起他白天说的“金融类小生意”、“居家办公”,觉得这简直是理想模式,“经常在家里,不用出门应酬,不用熬夜加班,工作自由,收入稳定……这就很好啊!真的!”
她甚至流露出了一丝羡慕,语气真诚无比:“这个工作不错,我要是以后有机会,也找这种工作。”
这是她的真心话,前世她就向往过那种能兼顾生活和收入的自由职业,可惜没实现。
萧弘钧静静地听着她这一大串从现实医疗困境出发、逻辑跳跃却又无比真挚的唠叨。
她说得没错,每一句,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都无比正确,甚至堪称金玉良言。
医保、自费药、因病致贫……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压垮无数家庭的巨石。
只是,这些巨石,早已被他用滔天的财富和权势,牢牢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他的“病”所面临的困境,远非金钱可以解决,也绝非“稳定工作”和“医保”能够触及。
但此刻,听着她用最朴素的认知、最生活的语言,为他这个“邻居”忧心忡忡地规划着“稳定未来”,生怕他跌入她想象中的医疗深渊……
那种感觉,异常陌生。
像是一滴温热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水珠,滴落在他那片早已冻结、只讲究效率和胜负的心湖上。
虽然无法融化厚厚的冰层,却确确实实地,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带着温度的凹痕。
他看着她因为认真分析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的眼睛。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再次点了点头。这一次,动作不再僵硬,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说得对。”他听到自己用低哑的声音,肯定了她的“道理”。
尽管这道理,与他真实的世界,相隔万里。
但他无法否认,这份基于最朴素生存智慧的关心,这份将他置于“需要被保护以免陷入医疗困境”的普通人位置的担忧,本身所携带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