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鬼使神差地,他听到自己用那惯常温和的声音回答:“好。”
简单的一个字,应允了这个临时起意的“学习小组”夜间活动。
祝思珩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喜悦取代,她拉开家门,侧身示意他进来,同时很自然地想到了下一个问题:“你晚饭吃了吗?没吃的话……来我家吃吧?就当是……感谢你这位‘特聘顾问’?”
她用了开玩笑的语气,但邀请是认真的。
萧弘钧脚步微顿。在她家吃饭?这似乎比一起学习更进了一步。
但……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确实还没吃晚饭,也习惯了不按时吃饭。
“打扰了。”他最终客气地说了一句,迈步走进了她的公寓。
温暖的气息和淡淡的、属于她的生活味道扑面而来,与他自己那边冰冷空旷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打扰不打扰!”祝思珩关上门,将包包随手扔在沙发上,一边脱掉高跟鞋,一边兴致勃勃地问,“你喜欢吃什么?可以点菜!不过先说好,太复杂的我可能不会做。”
她很有自知之明。
萧弘钧站在玄关,看着她光脚踩在地毯上,动作自然随意,与白天那个在办公室正襟危坐、或是在照片里精心打扮的“岳问筠”又不一样。
“我不挑食,”他说道,语气是真的随意,“都可以。”
这并非客套。山珍海味或粗茶淡饭,于他而言,区别不大,只是维持生命的能量来源。更何况,他并不指望她能做出什么惊艳的菜肴。
“你真好养活。”祝思珩闻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语气是纯粹的赞叹,仿佛“不挑食”是什么了不得的优点。
这话说得自然又亲昵,让萧弘钧微微一怔。
她说完便转身朝厨房走去,嘴里念叨着:“随便坐,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萧弘钧依言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目光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他来过几次、却依旧觉得充满“人气”的空间。
比起他自己那边极致简洁、仿佛酒店样板间般的冰冷与秩序,这里东西多了不少:沙发上有几个造型可爱的抱枕,茶几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杂志和一支用了一半的护手霜,角落里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空气里隐约飘着一点她常用的、甜而不腻的洗发水香气,还有刚才她脱下的高跟鞋随意倒在玄关地毯旁……
一切都有些随意,甚至略显凌乱,却奇异地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属于“家”的温暖质感。
他靠在沙发背上,身体里积攒了一天的疲惫和隐痛,似乎在这片温暖随意的气息中,找到了可以暂时栖息的一隅。
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祝思珩打开双开门的大冰箱,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内部。
她探头看了看,很快有了主意。
她拿了两个红润的番茄和一盒鸡蛋,又取出一份已经切好的排骨和几个毛茸茸的小芋头,最后从冷冻区拎出一条处理干净的带鱼。
她将食材放到料理台上,转身对客厅里的萧弘钧扬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和保证:“给我半小时,很快就好!”
萧弘钧微微颔首,表示不着急。
他的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色的连衣裙,此刻在厨房暖色系灯光的映照下,颜色仿佛柔和了许多,不再像白天阳光下那般刺眼夺目,反而衬得她肌肤如玉。
她动作利落地系上那条印着小草莓的围裙,裙摆随着她走动和转身的动作轻轻摇曳,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笔直的小腿线条。
然后,他看见她随手从筷筒里抽出一根普通的木筷,抬手,三两下就将有些松散的长发随意地挽了起来,用筷子固定成一个略显凌乱却别有风情的发髻。
这个动作自然至极,没有半分刻意,却瞬间露出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和优美的肩颈线条,几缕碎发柔软地垂在耳畔。
厨房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周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珍珠般温润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低着头,开始清洗番茄,水流哗哗,侧脸专注而平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一刻,她身上那种属于“岳大小姐”的张扬,属于“创业者”的紧绷,属于“追求者”的刻意,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在自家厨房里,为招待客人而认真准备晚餐的、鲜活而美好的年轻女子。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悄然攥住了萧弘钧的心脏。
不是算计,不是评估,也不是因中午照片而生的冰冷烦闷。
而是一种……近乎静谧的欣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隐秘的悸动。
他看着灯光下她挽发露颈的侧影,看着那被围裙系带勾勒出的纤细腰身,看着她在砧板上熟练切菜的专注模样……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尖锐地闯入他的脑海——
靳言,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吗?
那个在桂花香里与她泛舟用餐的男人,是否也曾,或者将来会有机会,看到她褪去所有光环与伪装,在自家厨房暖光下,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如此家常却又如此动人的一面?
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中午看到照片时那种被冒犯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让他感到陌生的情绪。
仿佛某种原本只属于他独自观察和评估的“领地”,被一个潜在的闯入者无声地觊觎着。
而他,竟开始在意这种“觊觎”。
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目光却依旧沉静地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散发着珍珠般光晕的身影上,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心底那丝陌生的悸动与莫名的在意,一同刻入眼底。
那股陌生的情绪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因为眼前这过于温暖静谧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它像一种无声的牵引,让他无法再安然地坐在沙发上,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最终,他站起了身。
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他走到开放式厨房与客厅连接的吧台旁,停了下来。暖黄的灯光同样笼罩着他,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需要帮忙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主动。
祝思珩正低头专注地给带鱼段两面划上花刀,闻言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她看见萧弘钧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不似作伪。
“没事,”她下意识地摆手,沾了点鱼腥味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我一个人可以的,很快就好。”她习惯了独立处理这些事,前世也是,今生更是没人会帮她做这些。
萧弘钧却没有离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靠近了料理台。他的目光扫过台上摆放的食材和已经处理了一半的带鱼、排骨,语气平和却坚持:“两个人的晚饭,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做完所有的活。”
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祝思珩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上和台面上的“烂摊子”,无奈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种“拿你没办法”的轻松。
“那行吧,”她妥协了,指了指料理台一角,“那你帮我剥蒜可以吗?大概五六瓣就行。”
她找了个相对简单干净的活儿给他。
“好。”萧弘钧立刻应下,走到她指定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小头紫皮蒜和一个空碗。
“还有,”祝思珩又指了指旁边灶台上的一个小锅,“里面是烫西红柿的开水,我刚把西红柿放进去滚了一下,准备剥皮。你小心一点,会有点烫。”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主厨”,叮嘱着新来的“帮厨”。
萧弘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先拿起那头蒜,动作有些生疏地掰下几瓣他并非四体不勤,但剥蒜这种最琐碎的家务,确实极少亲自做。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捏着蒜瓣,试图找到最有效率的剥皮方法,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
祝思珩瞥了他一眼,见他正和一颗顽固的蒜瓣“较劲”,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但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处理手里的带鱼,免得他不好意思。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切菜声,以及偶尔碗碟轻碰的声响。
萧弘钧很快掌握了剥蒜的技巧,将剥好的、莹白如玉的蒜瓣放入碗中。然后,他拿起漏勺,小心翼翼地从还冒着热气的小锅里捞出烫好的番茄。
果然有些烫手,但他面色不变,用厨房纸巾垫着,开始尝试剥开那层已经微微卷起的番茄皮。
他的动作依旧不算熟练,但极其认真。
暖黄的灯光下,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番茄,侧脸线条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柔和。
祝思珩将腌好的带鱼段放入油锅,响起“滋啦”的诱人声音。
她抽空看了一眼萧弘钧,见他正捏着一块剥了一半皮、汁水丰盈的番茄,指尖沾上了些许红色的汁液,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反差。
“萧先生,”她忽然出声,带着笑意,“没想到你剥蒜剥番茄也这么‘专业’。”
萧弘钧抬起头,对上她带笑的眼睛。她眼中的揶揄很淡,更多的是一种轻松的调侃。他看着她被灶火映得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再低头看看自己沾了番茄汁的手指,心中那点因中午照片而起的阴霾,似乎被这烟火气和她的笑容冲散了大半。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小小的厨房里,油香、食材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蒜味混合在一起。
两个原本各自世界天差地别的人,因为一碗小馄饨、一次“学习小组”的约定,以及此刻这顿临时起意的晚餐,意外地同处一室,共同忙碌着。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最寻常的厨房协作。
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微妙的气氛,正在这锅碗瓢盆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中,悄然滋生。
萧弘钧将剥好皮的、光滑水润的番茄放进干净的碗里,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黏的汁液和番茄清新的气味。
他看着祝思珩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煎得金黄的带鱼段,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或许是这厨房里过于温馨宁静的氛围削弱了防备,或许是那“学习小组”的定位让他可以更自然地关心“组员”的进展,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油锅轻微的滋滋声中显得平静:“你和靳先生,相处得怎么样?昨天……你们约会看起来很顺利。”
他用了“约会”这个词,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脸上。
祝思珩正专注地给带鱼段翻面,闻言,头也没抬,语气轻快地应道:“嗯,我们今天中午一起吃了饭,在桂树里。”
提起那个地方,她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回味。
萧弘钧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残留的番茄汁。桂树里……照片上那些刺眼的画面再次浮现。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祝思珩似乎被勾起了分享的兴致,一边将煎好的带鱼盛出,一边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推荐:“如果以后萧先生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去那里哦!”她抬起头,看向萧弘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烁着一种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幸福光亮,“我觉得……”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中午的画面——小船摇晃时猝不及防撞进靳言怀里,鼻尖瞬间充斥的那股干净清爽、混合着阳光与淡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他稳稳扶住她时,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以及停车场告别时,他答应下次划船时,那平静却清晰的“好”字……
这些细节涌上心头,让她的脸颊倏地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耳根也跟着发热。
那种混合着羞涩、心动和甜蜜的感觉太过私人,她忽然觉得,对萧弘钧说这些似乎不太合适。
她连忙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地将最后一块带鱼盛出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含糊地想把话带过去:“……没什么,哈哈。”
但脸上未褪的红晕和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与羞涩,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萧弘钧眼中。
她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那突然绯红的脸颊和眼中掩藏不住的甜蜜光芒,比任何直白的描述都更有说服力。
她在回想和靳言的相处时,是这种反应。
萧弘钧感觉自己的心,像一块被浸入冰水的石头,倏地沉了下去,直坠谷底。
刚才厨房里那份因协作而产生的、短暂的温馨与平静,瞬间被这股冰冷的沉坠感击得粉碎。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蛰伏的隐痛,似乎也因为这情绪的剧烈波动而被隐隐牵动。
“……觉得?”他听到自己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追问了那未尽的半句话。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出于礼貌的好奇。
祝思珩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只当他是随口一问。
她将煎锅放到一边,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试图掩盖自己依旧有些慌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
“反正那是一个很适合约会的地方,”她避开了具体感受,用总结般的语气说道,试图让话题显得更普通一些,但声音里的轻快和那份“过来人”般的推荐口吻却出卖了她,“以后你要是谈恋爱了,一定要去试试,你会谢我的!”
她说得真诚,仿佛真的在为一个朋友规划未来的浪漫场景。
萧弘钧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碗。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似乎无法驱散他周身骤然冷凝下来的气息。
他看着祝思珩背对着他、开始处理排骨的轻松背影,看着她耳后那抹尚未完全消退的绯红。
厨房里依旧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锅里的排骨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声响。但对他而言,方才那悄然滋生的、名为温暖或悸动的东西,已然冻结。
他缓缓地将碗放在料理台上,指尖冰凉。她会因为想起靳言而脸红。她会真诚地为他规划未来的“恋爱圣地”。
而他……萧弘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片后的眼眸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牢牢锁住。
“好,”他听到自己用那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声音回答,“如果有机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