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一阵又渐渐歇住,只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映着灰白天光。
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只有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清晰的问答声、以及祝思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个上午,她面试了十几个人,形形色色。
有西装革履、侃侃而谈却句句不离上家“辉煌战绩”的;有紧张到手心出汗、简历漂亮却一问细节就磕巴的应届生;也有像单杰亚那样,谈到技术就两眼放光,但对“加班文化”和“弹性工作”流露出明显犹豫的。
祝思珩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关键词、评价和问号。
她的脸颊因为长时间集中精神和不断说话而微微发烫,太阳穴有些胀,但精神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每一次提问,每一次倾听,都在快速消耗着她的精力,也在不断校准着她对这个陌生行业和所需人才的认知。
中午时分,最后一位面试者离开。
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偶尔经过的人声和雨后的湿气。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那种空旷的寂静,只剩下服务器风扇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文昆不知何时已经订好了简单的商务午餐,两盒精致的便当和热汤,摆放在一张临时充当餐桌的办公桌上。
食物的香气淡淡地飘散开来,冲淡了空气里新家具和灰尘的味道。
祝思珩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桌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文昆。他依旧坐姿笔挺,面前的便当盒盖子已经打开,饭菜整齐,但他显然在等她先动。
“一起吃吧,文助,别拘束。”祝思珩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清爽的西蓝花,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你觉得上午这些人里,哪几个可用?”
文昆这才动筷,他的用餐动作和他的人一样,严谨、安静、高效。
听到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思考,显然在脑中快速复盘上午的所有面试记录。
片刻后,他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才以他一贯平稳清晰的语调开口:“综合评估技术能力、项目经验、沟通表达,以及与初创公司环境的潜在契合度,初步判断,以下三人各有特长,值得重点考虑。”
他的用词精准,不带个人好恶,完全是职业化的分析。
“第一位,杭泽。”文昆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调出相应简历的摘要,“三十岁,有八年大型互联网平台核心架构设计经验,尤其擅长高并发场景下的系统稳定性和弹性伸缩方案。他主导过两个日活千万级以上项目的重大版本重构和技术演进,思路清晰,对技术趋势的把握很敏锐。”
祝思珩想起那个穿着简约Polo衫、说话不紧不慢却逻辑极强的男人。
他提出的几个关于“短视频”初期架构可能存在的陷阱和规避方案,确实让她印象深刻,虽然她只听懂了大半。
“他的缺点是,”文昆话锋微转,“背景过于‘大厂’,对资源有较高预期,且面试中多次委婉提及‘工作与生活的平衡’。我们需要评估,他是否能适应我们初期资源有限、且需要‘007’式投入的状态。”
他用了祝思珩提出的那个词,语气毫无波澜。
“第二位,谈识吉。”文昆切换到下一份简历,“二十八岁,偏全栈,但后端更强。他的优势在于‘从零到一’的经验。他独立带领过一个五人小团队,在上一家创业公司从无到有搭建起整个产品的技术框架,并且成功支撑了产品从上线到用户破百万的全过程。他对成本控制极为敏感,熟悉各种开源方案和性价比高的云服务组合。”
祝思珩点点头。
谈识吉是那种看起来很精干、眼神里透着股狠劲的类型。
他讲述如何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折腾”出稳定系统的经历时,身上有种让祝思珩觉得“对味”的、属于创业者的草莽和韧劲。
“他的短板是,技术深度上可能不如杭泽专精于某一领域,且过往团队规模较小,管理经验上限待观察。另外,他性格比较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团队协作中可能需要磨合。”
“第三位,龙伦。”文昆介绍最后一人,“二十五岁,天才型选手,名校博士辍学创业,他的个人项目在GitHub上星标很高,尤其在流媒体处理和实时音视频编解码方面有独到的算法优化成果。思维极其活跃,创新能力强,是那种能带来技术惊喜的人。”
祝思珩记得那个穿着连帽衫、头发乱翘、回答问题时常会陷入短暂沉思、然后蹦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想法的年轻人。
他眼里有种不谙世事的专注,以及对自己技术领域的绝对自信。
“风险也同样明显,”文昆客观指出,“几乎没有正规商业项目经验,沟通表达能力偏弱,可能不擅长将复杂技术转化为产品语言。并且,他对‘管理’、‘流程’、‘KPI’这类词汇表现出明显的排斥。稳定性存疑,可能需要一个能理解并引导他的技术负责人。”
文昆说完,目光平静地看向祝思珩,等待她的决断。
他的分析已经到位,利弊清晰,但最终的选择和权衡,需要这位“岳总”自己来做。
祝思珩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目光落在窗外又开始飘起的雨丝上。
杭泽代表着稳定和专业,但可能“贵”且“娇气”;谈识吉有她需要的创业韧性和性价比,但可能“糙”且“难管”;龙伦是可能引爆未来的技术奇兵,但更像个需要小心呵护的“变量”。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员工,而是一个能在泥泞中一起冲锋、并且各自能补上对方短板的初期团队。
“把这三人的详细资料和面试记录再整理一份给我,包括期望薪资。”祝思珩放下筷子,做出了决定,“另外,通知他们第二轮复试。复试时间……安排在两天后。复试由我、你,还有……”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口,“尽量协调靳言的时间,希望他能参与。如果他还是没空,那就我们俩定。”
她没把话说死,但心里知道,靳言来的可能性,正在变得越来越小。
“是,岳总。”文昆应下,迅速在平板上记录。
午餐在略显沉默但高效的气氛中继续。
祝思珩一边吃着已经微凉的饭菜,一边在脑海里反复权衡着那三个名字,以及那个空缺的“合伙人”位置。
窗外的雨,似乎又要下大了。
这个简陋的、空旷的、刚刚拉开序幕的“战场”里,一切才刚开始,却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各方——包括自己团队内部——的压力和不确定性。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高楼林立的CBD区域,玻璃幕墙反射着阴天淡漠的光。
“启明前沿科技孵化器”所在的写字楼,与岳问筠那个空旷简陋的创业小楼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这里大厅明亮,前台专业,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香气和一种低调高效的氛围。
靳言被秘书引领着,穿过安静开阔的办公区。这里没有“007”的标语,没有堆积的服务器机箱,只有偶尔传来的低声讨论和键盘敲击声。
每个人的工位都整洁有序,穿着得体,透着一股受过良好训练的专业感。
这与“善炎”的浮华暧昧截然不同,也与岳问筠那里粗粝的“创业感”大相径庭。这是一种靳言曾经熟悉、后来远离、如今再度接触时既感到熨帖又隐隐刺痛的氛围——属于正规、体面、按规则运行的商业世界。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后打开。
华珩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面迎了上来。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容爽朗而富有亲和力,眼神却锐利,瞬间将靳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评估一件值得研究的作品。
“靳先生,欢迎欢迎!路上还顺利吧?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华珩主动伸出手,握手有力而短暂,“我是华珩。请坐,不用拘束,我们随便聊聊。”
他的态度热情又不失分寸,恰到好处地消解了初次见面的客套,也让人放松了警惕。
秘书悄无声息地送上两杯清茶,随即退了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很大,视野开阔,装潢是现代简约风格,点缀着几件颇具设计感的艺术品和满墙的书柜。一面白板上还留着一些未擦去的技术架构草图和市场分析关键词,显示出主人并非脱离一线。
“华总,您好。感谢您抽出时间。”靳言在客位沙发坐下,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姿态沉稳。
他将带来的简单资料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华珩。
“哎,别这么客气。”华珩摆摆手,在他侧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一副倾谈的姿态,“说实话,看到你的简历和之前校友反馈的一些情况,我很好奇。‘靳言’这个名字,几年前在一些圈子里并不陌生。没想到会通过这样的渠道再次看到。”
他说话直接,却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开门见山的坦诚。
靳言的心微微一提,但面上不动声色:“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更关注眼前和未来的可能性。”
“好!我就欣赏这种态度。”华珩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更添几分欣赏,“不沉溺过去,面向未来。这才是创业者,或者说,任何一个想做成点事的人该有的心态。”
他没有追问靳家的变故,也没有提及“善炎”,这份默契的避让让靳言稍微松弛了一些。
“那我们直接切入正题?”华珩从旁边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正是之前邮件附件里提到的“轻量化AI推荐引擎”项目雏形概要,“这个方向,你怎么看?邮件里只能泛泛而谈,我想听听你更具体的想法。不必拘泥于现有框架,就说说,如果让你来参与甚至主导这个方向的探索,你会从哪里入手?最大的兴趣点和顾虑分别是什么?”
他没有问“你懂不懂技术”,而是直接问“你的想法和切入点”。
这既是对靳言能力的试探,也是给予他充分的表达空间和尊重。
靳言精神一振。
他昨晚几乎通宵研究了相关资料,并结合自己这段时间对市场和技术的思考,早已打好了腹稿。
他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始清晰、有条理地阐述起来。
从当前个性化推荐的主流技术路径和瓶颈,到这个“轻量化”方向在移动端、边缘计算等场景的潜在优势;从初期可能切入的垂直领域,到需要攻克的核心算法难点和数据冷启动问题;甚至初步设想了两种不同的商业模式雏形和对应的资源需求……
他没有堆砌晦涩的术语,而是力求逻辑清晰,重点突出,既展现了对技术的理解,更凸显了从商业和市场角度思考问题的能力。
华珩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白纸上记录几个关键词,或是在靳言提到某个关键点时,眼中闪过思索和认同的光芒。
等靳言告一段落,华珩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抛出了更深层的问题:“思路很清晰,看来你确实下了功夫。那么,假设,只是假设——我们决定启动这个项目,给你一个小型团队和一笔有限的启动资金。你需要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现实的挑战是什么?你准备如何解决?我需要听到的不是完美的方案,而是你优先级最高的行动项和背后的逻辑。”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接考验决策力和在资源约束下的破局思维。
靳言沉默了片刻,办公室内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他脑中飞快闪过岳问筠那个庞大的“短视频”计划,以及其中看似美好却虚无缥缈的蓝图。
对比之下,眼前这个更具体、更聚焦、也似乎更“脚踏实地”的项目,让他感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压力——这是一种熟悉的、属于商业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压力。
“第一个挑战,是如何在资源极度有限的情况下,快速验证核心算法的有效性和用户接受度。”靳言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我的优先级是:放弃大而全,选择一个最小化的、可数据化的应用场景进行原型开发。同时,我会同步寻找1-2个潜在的战略合作方或早期种子用户,以换取初始数据和应用反馈,甚至可能的小额营收,实现最初步的自我造血。逻辑是:在证明核心价值之前,一切长期投入都是冒险。我们必须先看到‘亮光’,哪怕很微弱。”
华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更加放松,但眼神里的兴趣却更加浓厚。
“很务实的想法。看来,过去的经历并非毫无价值。”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或许有些私人——你为什么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以你的背景,即使暂时遇到困难,应该也有其他更……稳妥的选择。”
他终于触及了那个核心的“动机”问题,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
靳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这个问题回答的好坏,可能比之前所有技术商业探讨都更重要。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摆脱过去标签、真正依靠专业能力和努力去争取未来的机会。这个项目有挑战,但方向清晰,框架专业,符合我的兴趣,也让我觉得……有实现的可能。我更愿意在这样一个需要真才实学、规则相对清晰的环境里,从头开始。”
他没有提岳问筠,没有提那五十万,也没有提那些混杂着施舍、算计和莫名关注的“好意”。
他将自己的渴望,定位在“专业”、“清晰”和“自我实现”上。这或许不完全真实,但绝对是此刻最能打动像华珩这样人的答案。
华珩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办公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更加真切,少了些职业化的成分。
“很好。”他站起身,再次向靳言伸出手,“靳先生,今天的交流非常愉快。你的思路、务实的态度,还有……这份清醒的自我认知,都让我印象深刻。项目还在内部评估阶段,我需要和团队再沟通一下。不过,我个人很期待与你合作的可能性。”
这次握手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期待您的消息,华总。”靳言也站起身,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并未完全落下,但至少,他看到了一条隐约透着光的路,一条似乎能由自己更多掌控方向的路。
离开“启明前沿”的大楼,外面的天空依旧阴沉。
靳言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光洁的玻璃幕墙,又想起早上电话里岳问筠那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和那份充满天真的计划书。
两个世界。两种选择。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但心绪,却比来时更加纷杂,也似乎……更加沉重了。
因为这一次的“选择”,不再仅仅关乎机会,更意味着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某种……背离。
*
雨丝敲打着源祺集团顶层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蜿蜒而下,将窗外灰蒙的城市天际线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彩画。
办公室内,恒温恒湿,寂静无声。只有指尖偶尔划过平板电脑光洁屏幕的细微声响,以及中央空调系统几乎不可闻的低频背景音。
萧弘钧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宽大办公桌后。他站在窗前,背影挺拔而略显孤峭,深灰色的西装完美地融入了窗外阴郁的天色。手里端着的不是咖啡,而是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雨幕中,却仿佛穿透了这钢筋水泥的森林,落在了城市另一隅那栋刚刚结束上午面试的简陋小楼里。
项骏新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安静地肃立在门内三步处,垂手等待着。
“靳言和‘启明前沿’华珩的会面,结束了?”萧弘钧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带着他特有的、冰玉相击般的质感。
“是的,先生。”项骏新立刻回应,声音平稳无波,“会面持续五十七分钟。华珩对靳言的技术商业综合思维和务实态度评价正面。靳言离开时,神色比前往时略显凝重,但步伐稳定。华珩已按预设话术,表达了进一步考虑和合作的意向,未做出任何承诺,但留下了明确的饵料。”
“嗯。”萧弘钧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仿佛这结果早已在预料之中。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杯,看着杯中水面漾起的极小涟漪,“饵料要香,但不能急着收线。让华珩把握好节奏,既要让他看到希望,又要让他觉得这希望需要他跳一跳才能够到。下一次接触,安排在……三天后。可以稍微透露一点‘集团战略投资部可能对本方向有远期兴趣’的风声,但要模糊,要通过第三方渠道‘无意’间透露。”
“明白。”项骏新记下,“会安排妥当。”
“岳问筠那边呢?”萧弘钧终于转过身,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他没有坐下,只是将水杯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镜片后的目光投向项骏新,带着沉静的审视。
“上午面试共计十三人。岳小姐独自主持,文昆协助。根据监听摘要,其提问逐渐从生硬转向有针对性的引导,虽技术细节理解有限,但重点把握尚可,且在努力构建‘创业者’角色。面试结束后,她与文昆初步筛选出三名候选人:杭泽、谈识吉、龙伦。已通知复试,并尝试协调靳言时间,但靳言方面尚未回应。”
萧弘钧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三个人……”他低声重复,脑海中回忆起这三个人的资料。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一个求稳的前大厂精英,一个草莽出身的创业老兵,一个不谙世事的技术天才……倒是很符合她那种‘东拼西凑、敢于豪赌’的风格。”
他的评价听不出褒贬,更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组合。
“需要关注或干预复试人选吗?”项骏新请示。
“不必。”萧弘钧摇头,“让她自己选。人才的磨合与团队的阵痛,是创业必修课。我们只需要确保,当她的团队遇到第一个真正棘手的技术瓶颈或资源危机时,‘启明前沿’那边给靳言提供的‘专业解决方案’显得更具吸引力即可。”他顿了顿,“那份关于短视频行业风险与烧钱率的‘客观报告’,渗透进度如何?”
“已通过两家她可能订阅的科技投资简报渠道,以及一个她上午面试中某候选人提到的技术论坛‘深度讨论帖’形式进行初步投放。预计未来48小时内,她会以不同形式接触到核心内容。”
“很好。”萧弘钧终于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指尖相交置于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