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透过雨幕,在他深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让她先为找到‘合适的兵’而稍感欣慰,再让她为‘粮草’和‘前路’而暗自焦虑。”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让靳言在‘专业的期待’和‘混乱的邀请’之间,感受到越来越清晰的温差。”
他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连绵的雨。
这盘棋,每一子落下都需耐心。
岳问筠在明处的热情与挣扎,靳言在暗处的权衡与动摇,都在他的注视之下,被他悄然布下的丝线牵引着,走向他预设的岔路口。
而他自己,则隐于这雨幕之后的高处,冷静地评估着每一步的反馈,准备着下一手的落点。
身体深处,那熟悉的、蛰伏的隐痛,似乎在阴雨天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但他早已习惯了与这种疼痛共存,甚至能将其转化为一种冰凉的、绝对清醒的感知力。
他拿起水杯,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短暂地压制了那细微的痛楚,也让他眸中的思绪变得更加冷凝透彻。
*
下午,雨终于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些,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阳光,勉强烘着湿漉漉的地面。
祝思珩坐在那栋空旷小楼唯一一张还算舒适的椅子上——那是文昆不知从哪里搬来的一把人体工学椅,算是她这个“岳总”暂时的“王座”。面前摊着上午的面试记录和那三份重点候选人的资料,她却有些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目光在靳言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上午的独当一面,筛选出人选的短暂成就感,在午后的寂静里迅速沉淀,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就像搭积木,辛辛苦苦垒起了一个雏形,却最想给那个最初说好要一起搭的人看,哪怕对方可能已经不在意了。
她需要确认点什么,或者,仅仅是想打破这种由他缺席带来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指尖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她有些发紧的心上。
响了五六声,就在她以为他又不会接的时候,通了。
“喂。”靳言的声音传来,比早上电话里似乎少了那份刻意的疏远,但也绝谈不上热络,是一种平铺直叙的平静,听不出情绪。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外面。
“靳言,”祝思珩立刻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刻意营造的轻松,“面试结束了,还挺顺利的,初步看中了三个人。”
她先抛出一个“事业进展”的信息,像是分享,也像是……证明。
“嗯。”靳言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但没有追问细节。
这简短的回应让祝思珩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晃了晃。
她抿了抿唇,决定直接抛出真正的意图,用一种混合了提议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岳问筠”式撒娇的语气:“你下午……有时间吗?”她顿了顿,仿佛临时起意,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最近好像有部不错的……”
她没具体说哪部,给自己留了余地,也把选择权抛给他。
看电影,是一个比“谈工作”或“解释什么”都更轻松、也更模糊的邀约,像是一次试图回归“正常”相处模式的试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这短暂的沉默让祝思珩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她听到了靳言的声音,依旧是平直的,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好。”
没有犹豫,没有借口,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干脆得让祝思珩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好!”她连忙应道,心底那簇火苗像是被吹了一口气,猛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那过于平淡的回应弄得有些不确定。她迅速说出早就想好的地点,一个位于市中心、交通便利、环境不错的商场,“那……我在‘星光天地’一楼的咖啡书屋等你?就是靠窗有绿色沙发的那家,你知道的。”
她选了一个相对安静、可以说话,又不至于太过私密或正式的地方。
咖啡书屋,介于朋友小聚和商务会谈之间,很适合他们目前这种微妙的关系。
“知道。”靳言回答,依旧简洁,“几点?”
“嗯……四点半,怎么样?”祝思珩看了看时间,给出了一个既能让她回去稍微收拾一下,又不会太晚的时间。
“可以。”
“那……不见不散?”祝思珩试着让语气更轻快些。
“……嗯。”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祝思珩慢慢放下手机,手心有些潮。
他答应了,甚至答应得很干脆。
可为什么……她心里那份莫名的空落和不安,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反而因为这份过于顺利的应允,增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幻感?
她甩甩头,试图抛开这些无谓的猜疑。
至少,他愿意出来见面了,这就是一个好的信号,对吧?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暂时只有她一个人的“战场”。
窗外的阳光又黯淡了一些,城市即将迎来傍晚。她要去换身衣服,至少……不能穿着这身面试的战袍去“看电影”。
而在电话的另一端,靳言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同样渐暗的天色上。
电影?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也好。有些话,有些决定,或许在那种光线昏暗、无需时刻对视的环境里,反而更容易说出口。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启明前沿”的项目资料摘要,又想起华珩最后那句“期待合作的可能性”。然后,他将资料收起,锁进了抽屉。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无论是新的机会,还是旧的……牵扯。
他起身,拿起了外套。
*
祝思珩回到公寓时,还不到下午两点。
午后的阳光难得透出云层,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清晨的雨气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隐的期待。
她心里揣着“看电影”的约定,却不想就这么干等着。一种莫名的、想要做点什么来填充时间、也或许是想为这次见面增添一点“日常”和“心意”的冲动,驱使着她走向了厨房。
“大小姐,回来啦?午饭吃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热点汤?”熊姨正在擦拭料理台,见她进来,连忙问道。
“吃过了,熊姨。”祝思珩应着,目光在厨房里逡巡,最终落在了储藏柜里的面粉和糖罐上。一个念头清晰起来——烤饼干。
前世,她还是那个按部就班的职场人时,偶尔会为了部门野餐或者同事生日,在租来的小公寓厨房里折腾一番。
烤饼干是她为数不多掌握得还不错的小技能,简单,能分享,带着一点手作的温度和甜香。
“熊姨,家里有黄油、鸡蛋吧?低筋面粉呢?”她一边问,一边已经动手翻找起来。
“都有,都有。”熊姨忙不迭地应道,看着她拿出盆碗,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好奇,“大小姐,你这是要……做点心?”
“嗯,烤点饼干。”祝思珩点点头,已经开始称量面粉。
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步骤清晰,透着一种认真的劲儿。
“哎哟,这哪用您自己动手!我来我来,您想吃什么口味的,告诉我一声就行。”熊姨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不用,熊姨。”祝思珩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坚持,“我自己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想自己完成。
这不仅仅是为了待会儿的约会,也像是某种……对前世那个平凡但自在的自己的短暂回归。
搅拌面糊时指尖粘腻的触感,烤箱预热时逐渐升腾的热气,等待时空气中弥漫开的甜香……这些细微的、具体的步骤,能让她暂时从“岳问筠”、“任务”、“创业”这些庞大的命题中抽离出来,获得片刻的宁静和掌控感。
熊姨见她态度坚决,只好退到一旁,一边继续手里的活儿,一边忍不住时不时瞥一眼。看着大小姐系上一条和她气质完全不搭的、印着小草莓的围裙,熟练地软化黄油、加糖打发、筛入面粉、揉捏成团……那专注的侧脸,微微抿起的嘴唇,竟让她恍惚觉得,大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沉静踏实的生活气。
烤箱“叮”的一声,宣告着第一批饼干的成熟。
暖融融的、混合着黄油和糖分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甚至飘散到客厅。
祝思珩戴上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烤盘。金黄色的饼干边缘微微焦黄,形状不算特别规整,但看起来酥脆可口。
她拿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甜度适中,酥脆度刚好。
成功了。
她松了一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满意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容。
这笑容落在熊姨眼里,让她心里也跟着一暖。
烤了一盘又一盘。
等到下午三点左右,料理台上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两大盒饼干,一盒是原味黄油曲奇,另一盒她加了点蔓越莓干,酸甜交错。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祝思珩心里那点因为约会而产生的忐忑,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甜香冲淡了一些。
带着手工饼干去“约会”,应该……不算奇怪吧?更像朋友间的分享,不会太有压力。
她小心地盖上盒子,用丝带简单系好。然后,她回到卧室,开始为出门做准备。
这次,她没再穿那些显得过于正式或带有“岳问筠”式张扬风格的衣服。
她选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搭配一条剪裁合身的深色牛仔裤,外面罩一件浅驼色的长款大衣。头发仔细梳理过,披散在肩头,发尾还带着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妆容也是淡淡的,只强调了眉毛和唇色,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些。
站在穿衣镜前,她仔细端详着自己。
嗯,看起来清爽、自然,又不失重视。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次,可千万不能再像上次爬山那样,弄巧成拙,搞砸了。爬山……那算运动,不算约会。这次看电影,才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呃,第一次比较像样的私下相处。
一切准备停当,距离出门还有一点时间。
她看着桌上那两盒饼干,忽然想起了隔壁的萧弘钧之前和她说的关于做了好吃的分他一份的事。还有,昨晚的谈话,他那些冷静的分析和不动声色的引导,确实帮了她。而且……他还生着那样重的病。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她拿起其中一盒饼干,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萧先生?”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侧耳倾听,门内一片寂静。
看来是还没回来。
他提过自己做金融相关的“小生意”,也许下午还在忙。
祝思珩略感遗憾,但也没太在意。
她转身回家,正好看到熊姨在收拾客厅。
“熊姨,帮我找个干净好看的袋子吧?不用太大。”她扬了扬手里的饼干盒。
“好嘞!”熊姨利落地应道,很快从储物间找出一个浅灰色的棉麻帆布袋,质感朴素又干净,“这个行吗?挺结实的。”
“行,正好。”祝思珩接过袋子,将饼干盒小心地放进去。
帆布袋比精致的礼品袋多了几分随意和亲切,正合适邻里间的分享。
她再次出门,走到萧弘钧家门口。
这次,她没有再敲门,而是将帆布袋的提手,轻轻地、稳稳地挂在了他家大门的门把手上。袋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做完这些,她拿出手机,对着挂在门把手上的帆布袋拍了一张照片。
光线有些暗,但能看清楚袋子和门牌。
她点开信息,找到萧弘钧的头像,将照片发了过去,然后打字:【我烤了两盒饼干,给你一盒。你不在家,我挂你门上了。】
发送。
看着消息变成“已送达”,她微微一笑,心里那点因为分享而产生的愉悦感又增加了一分。
好了,该出发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拿起留给自己的那盒蔓越莓饼干,以及手包,转身走向电梯。
脚步比回来时轻快了不少。烤饼干的成就感,分享的小小快乐,以及对即将到来的“约会”那份调整后的、较为平和的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暂时忘却了上午面试的紧绷和靳言态度不明的阴霾。
电梯下行,载着她奔向那个约好的地点,和那个让她心情复杂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
而那个挂在邻居门把手上的、装着自制饼干的帆布袋,在寂静的走廊里,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如同一个无声的、带着温度的小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