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开车回到市区公寓楼下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晚高峰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城市的霓虹比郊外更加喧嚣刺目。
她脑子里还在复盘晚上和岳麓的对话,思考着明天面试可能遇到的刁钻技术问题,以及如何将靳言更自然地融入到这场“创业”中。
计划是美好的:回到公寓,泡杯茶,花两个半小时仔细研究文昆发来的面试方案,再简单过一遍计划书里她不太有把握的技术模块,十点左右洗漱睡觉,为明天的“战斗”养精蓄锐。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轿厢映出她略带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倒影。
就在电梯数字跳到她所在的楼层,发出“叮”一声轻响,门即将开启的瞬间——
她的手机,毫无预兆地、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文昆那种规整的铃声,也不是靳言那种单调的提示音,而是一段嘈杂又动感、充满了夜店风格的电子乐片段——这显然是原主为某个特定人群设置的专属铃声。
祝思珩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钟咏希。
记忆碎片瞬间翻涌——钟咏希,钟家的小女儿,和“岳问筠”臭味相投……不,是志同道合的铁杆玩伴,是原主那个纸醉金迷、混乱放纵的社交圈里的核心成员之一。
两人一起逃课、一起泡吧、一起挥霍、一起因为各种荒唐事上过小报边角。
电梯门已经打开,但祝思珩僵在原地,盯着那个名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在空旷安静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快步走出电梯,仿佛逃离那个响铃的密闭空间。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娇嗲又带着明显醉意和兴奋的女声,背景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笑闹:“喂——!大小姐!最近死哪儿去了?人间蒸发啦?圈子里的局好久没见你人了,出来玩呀!‘魅影’今晚有超帅的DJ,快来!”
钟咏希的声音穿透电波,带着一种熟悉的、不由分说的拉人下水般的热情。
祝思珩头皮发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带着点疏离的倦怠:“咏希,我最近……没时间玩儿,有点忙。”
“忙?你能忙什么?”钟咏希显然不信,嗤笑一声,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八卦又促狭,“哎,我说,圈子最近可传疯了,说你在追靳家那个……以前叫靳言的小子?在‘善炎’端盘子的那个?是不是真的啊?”
传得真快。
祝思珩心里暗叹,这圈子果然没什么秘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嚯!”钟咏希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你玩儿真的?!不是吧岳问筠,你口味什么时候变这么……这么清新脱俗了?落魄贵公子拯救计划?演偶像剧呢?”
祝思珩被她的形容弄得有些无语,只能硬着头皮反问:“不然呢?”
“啧啧啧,”钟咏希咂着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幸灾乐祸起来,“哎哟,那你可伤了咱们‘凯澄’头牌俊翔宝贝的心了!人家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听说你为了个端盘子的不理他了,直接哭晕在厕所!你不来看看?好好安慰安慰人家?”
俊翔?!
祝思珩眼前一黑,差点没拿稳手机。
那个她穿越第一天,在“凯澄”酒吧包厢里,手臂亲昵地搭在她肩上、声音甜腻喊她“筠姐”的漂亮男生!
原主十分钟前点的、预付了三小时服务费的“资深陪侍”!
原主留下的风流债!还是这种性质的!
“不……不至于吧?”祝思珩的声音都有些发虚,脚趾已经开始在鞋子里尴尬地抠地。她只想赶紧结束这通电话,“我跟他……也没什么。”
“没什么?人家可不这么想!”钟咏希咯咯直笑,显然觉得这事有趣极了,“你不信?等着,姐给你发个视频,让你亲眼看看你的俊翔宝贝有多伤心!”
“喂!不用了!咏希你……”祝思珩急忙想阻止,但电话已经被利落地挂断。
紧接着,手机连续震动,聊天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钟
咏希果然发来了视频通话请求。
祝思珩站在自家公寓门口的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因为她的静止而缓缓暗下,只有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刺眼的光。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傻子。
接?不接?
她微微蹙眉,觉得自己作为“岳问筠”不应该怂,所以她选择接了起来。
音量瞬间炸开——
依旧是那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杂着男女的尖叫哄笑。
画面晃动得厉害,显然对面喝了不少。
镜头快速扫过灯光迷离的卡座、堆满酒瓶的桌子,最后定格在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俊脸上。
正是那个俊翔。
他今天没穿那晚相对正式的休闲衬衫,而是一件更为贴身、领口开得更低的丝质衬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迷离涣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正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镜头后面的人,哽咽着,声音又甜又委屈,带着浓浓的哭腔:“钟姐……筠姐她……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她,我可以改的……我真的可以改……”
镜头外,传来钟咏希带着笑意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俊翔宝贝,别哭呀,你看,谁来看你了?你的问筠姐来了哦!”
然后,手机镜头似乎被转了过来,前置摄像头开启,钟咏希那张化着浓妆、笑得花枝乱颤的脸出现在屏幕一角,她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喏,大小姐,看到没?心碎了一地,赶紧来捡捡!”
而视频的背景里,俊翔似乎听到了“问筠姐”三个字,泪眼朦胧地朝着镜头的方向望来,那眼神充满了控诉、哀怨和一丝期盼,配合着他出色的外貌和演技,杀伤力十足。
“啪嗒。”
祝思珩觉得自己的脑内世界,不是裂开,而是像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又像是被塞进了迪厅最中央那个旋转的镭射球里,五光十色、天旋地转、嗡嗡作响。
所有关于明天面试的准备、关于创业的雄心、关于靳言的复杂心绪、甚至刚刚在岳家老宅与父亲那顿微妙晚餐带来的沉重感……全都被这突如其来、极具视觉和听觉冲击力的“前任哭诉VCR”炸得灰飞烟灭。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瞬间将她从耳根到脖颈,乃至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腕,都染成了一片滚烫的绯红。
那热度来得迅猛而剧烈,烧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就在这极度尴尬、羞耻、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瞬间,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甚至堪称“叛变”的念头,像狡猾的泥鳅一样,从她被原主身体本能和眼前视觉刺激搅得一片混乱的脑海深处,“哧溜”一声钻了出来——
她突然,极其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前世网络上会有那么多人,沉迷于观看那些面容姣好、身材惹火、眼神拉丝的男性博主发布的“擦边”短视频了。
这无关道德,甚至无关喜好,而是一种最原始的、视觉神经系统被高浓度“美色”与“情绪表演”精准刺激后,产生的、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战栗和悸动。
哥哥杀我。
四个金光闪闪、自带BGM的大字,伴随着俊翔那滴悬而未落、欲语还休的泪珠,以及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以一种排山倒海之势,重重砸在了祝思珩本就混乱的认知上。
“!!!”
祝思珩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半是羞愤欲死——为自己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荒唐债,也为这具身体此刻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另一半是纯粹的、被美色暴击后的生理性充血。
“可恶!”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指颤抖着,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狠狠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骤然清净。
但那份清净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血液冲刷耳鼓的声音,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俊翔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用冰冷的金属触感来镇压脸上和心头的邪火。
不,不能这样!
祝思珩,你是一个有任务在身、志向高远、要拯救未来偏执狂霸总于水火的穿书者!
你怎么能被这种低级的美色所惑!
这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
是腐蚀意志的毒苹果!
是……是阻碍你完成KPI的绊脚石!
她猛地甩了甩头,力道之大,差点把松散的低马尾甩散,仿佛这样就能把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和“哥哥杀我”的弹幕甩出去。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她闭上眼,开始低声、急速地背诵,声音因为激动和羞愤而微微发颤,“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不够,力度不够!
“啊——!可恶的资本家!坏我道心!!”她近乎悲愤地低吼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钟咏希这些挥霍无度的富二代玩咖,还是在骂那个制造了“俊翔”这种“商品”的娱乐场所,抑或是……在骂自己这片刻的、不坚定的动摇。
她像完成某种神圣的净化仪式一般,将二十四字真言又从头到尾、字正腔圆、充满信念感地背诵了三遍。
直到那股直冲头顶的热血慢慢回落,脸上的滚烫逐渐被走廊的凉意取代,心跳也勉强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脑海里俊翔那张脸终于被“面试流程”、“股权结构”、“内容审核风险”等正经词汇暂时覆盖。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好了,没事了。
妖魔鬼怪快离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护体!
她这才感觉重新找回了对身体和思绪的控制权,虽然指尖还有点发麻,脸颊也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她拿出毕生演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着点处理完琐事后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个在走廊里脸红心跳、差点“道心”失守的人根本不是她。
指纹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她闪身进入,反手迅速关上门,将走廊里可能存在的任何窥探和那份令人窒息的社死余韵,彻底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室内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她再次,无比郑重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嗯,这下,真的感觉好多了。可以开始准备明天的正事了。
至于俊翔宝贝和钟咏希?抱歉,您拨打的用户已投身伟大创业事业,暂时无法接听此类有毒视听信息。
祝思珩努力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尽管她知道,原主留下的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丰富多彩”。
而祝思珩完全不知道的是,在她那辆显眼的白色跑车滑入公寓地下车库入口时,萧弘钧就已经看到了。
他当时正站在自家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水。
并非刻意等待,只是他习惯了在这个高度俯瞰城市,梳理思绪,身体里那经年不散的隐痛也让他更倾向于安静的姿态。
她的车在夜色中很好辨认,带着一种与周遭沉稳车辆格格不入的、属于“岳问筠”的张扬线条。
他放下水杯,目光随着那辆车消失在地库入口。算算时间,从岳家老宅回来,这个点倒也差不多。他想起了昨晚她电话里提及的“回家吃饭”,也想起了今天上午咖啡馆里,她和靳言之间那场并不顺利的“创业计划”推销。
是时候了。
一个自然而然的“偶遇”,几句看似随意的、关于“短视频”或“创业初期困难”的关心询问,或许能让他更顺理成章地,以“过来人”或“资源提供者”的身份,更深地介入她的那个计划,也就能更清晰地观察她与靳言互动的下一步。
他走向门口,动作从容。
时间计算得恰到好处,当她从电梯出来,走向家门时,他恰好开门“外出”或“回来”,便能制造一场完美的邂逅。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一阵隐约的、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渗入了他的耳膜。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或钥匙声,而是……嘈杂喧闹的音乐节拍,混合着一个年轻男人带着哭腔的、模糊的说话声,以及一个女性……似乎是钟家那个丫头?咯咯的哄笑声。
萧弘钧的动作顿住了。
他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停在了门后阴影里。
公寓的隔音极好,能让他捕捉到这些许动静,说明门外的声源……相当放肆,且距离他的门口极近。
紧接着,是岳问筠那虽然压低、却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的声音传来:“……不至于吧?”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随即,那嘈杂的音乐和男人的哭诉声陡然放大——显然是她接起了视频通话,或者播放了什么。
萧弘钧站在门内,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他几乎能想象出门外的场景:那个叫岳问筠……或者说占据了她躯壳的女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走廊里,被迫“欣赏”着来自她过往混乱生活的“精彩回放”。
钟咏希……凯澄酒吧……陪侍……俊翔……
这些词汇和信息碎片,与项骏新之前提供的关于岳问筠社交圈的调查报告迅速吻合。
他记得那份报告里提及的,这位岳大小姐在回国后,与钟家女儿等人频繁出入各家娱乐场所,挥金如土,身边男伴如走马灯般更换。其中,“凯澄”的头牌之一,化名“俊翔”的男性,确实与她有过几次消费记录。
所以,这是……旧日“玩伴”前来问责?或者说,是那个混乱圈子对她近期“反常”的“失踪”和“从良”倾向的试探与拉扯?
门外,视频的声音还在继续,钟咏希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起哄声格外清晰:“……你的问筠姐来了哦!”
然后,是岳问筠那边骤然死寂的沉默。
萧弘钧几乎能感觉到门外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尴尬、羞愤和……崩溃的气息,隔着门板传递过来。
他原本搭在门把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兴味,或者说,是对计划外“变量”的冷静评估。
看来,他的“偶遇”计划,被这出突如其来的“前任泪诉”戏码打断了。
他并不急于出去了。
此刻出去,除了让岳问筠更加难堪,并无益处。反而,留在这里,“无意中”听到这一切,能让他获得更多信息。
他听见岳问珩似乎低吼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串快速而急促的、仿佛念咒般的低语。最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
萧弘钧又在门后静静站了片刻,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
他转身,走回客厅,重新拿起那杯水。
水温已经有些凉了。
计划被打乱,但他并不懊恼。相反,这意外插曲提供的信息颇为有趣。
它印证了岳问筠过去生活的不堪,也凸显了她试图与过去割裂时面临的阻力——那些旧日“朋友”和“关系”,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她的反应。
不是不耐烦地敷衍,也不是嬉笑着回应,而是真实的窘迫、试图用正念镇压情绪的慌乱,以及最终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躲避。
这进一步说明,她对现在这个“追求靳言、努力创业”的新身份和新目标,是认真投入的,认真到会为过去的不堪被揭露而感到羞耻和急于摆脱。
“道心……”萧弘钧低声重复了一下他隐约捕捉到的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有点意思。
她的“道”,是靳言?还是那个“短视频”创业?或者两者皆是?
而试图“坏”她道心的,除了这些来自过去的幽灵,恐怕……也包括他即将为她准备好的,那份来自“源祺”的、看似更光鲜亮丽的“选择”吧。
萧弘钧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项骏新筛选出的几家子公司资料和“短视频”行业报告应该快整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