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回到公寓后,强撑着精神胡乱扒拉了两口熊姨留在保温柜里的午饭,几乎是用最后的意志力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大脑被熬夜、咖啡因和上午高度紧张的会面彻底透支,几乎是沾到枕头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连梦都没有一个。
醒来时,卧室里光线昏暗,厚重的遮光帘将下午的阳光隔绝在外。她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糟了!”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晚上还要回岳家老宅吃饭,这可是她穿越后第一次正式面见“父亲”岳麓,绝对不能迟到。
睡眠不足的混沌感还在,但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疲惫的身体,总算唤回了一些清醒。
她没心思弄复杂的妆容,只迅速化了淡妆,选了一身看起来既不会太随意、又不会过分隆重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浅驼色廓形羊绒大衣,将还有些湿气的头发吹到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头。
收拾停当,她拿起手包,匆匆出了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快步走向电梯间,手指刚按下下行键,隔壁那扇几乎与她同时开启的房门内,萧弘钧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初冬傍晚微凉的空气气息。依旧是浅灰色羊绒衫搭配深色长裤的休闲装扮,外面随意罩了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在走廊顶灯下反射着温和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某种文件或报告。
“萧先生。”祝思珩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刚睡醒不久、又被热水蒸腾过的淡淡红晕,眼神比上午在咖啡馆时要清澈放松许多。
萧弘钧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匆忙中仍不失精致的打扮尽收眼底。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那招牌式的、温和有礼的微笑,微微颔首:“岳小姐,准备出门?”
他的视线似不经意地扫过她手中的包。
“嗯,”祝思珩点头,想到晚上的家庭聚餐,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混合着紧张和无奈的轻快,“回家吃饭。”
回家吃饭。
萧弘钧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昨晚在她客厅里,他“无意间”听到的那通电话。
电话里,那位传闻中叱咤风云的餐饮大亨岳麓,因为女儿一声久违的“爸”而激动哽咽,又为她“想考公”的惊人之语震惊担忧,最后小心翼翼地发出回家的邀请。
当时她含糊应下,此刻果然要赴约了。
电梯“叮”一声抵达,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萧先生再见。”祝思珩礼貌地道别,抬步就要走进电梯。
就在她一只脚踏入轿厢的刹那,萧弘钧却忽然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臂,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按在了电梯门框内侧的感应区。
电梯门保持着开启状态,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祝思珩诧异地回头看他。
萧弘钧就站在电梯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专注和……不容拒绝的郑重。
“岳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很感谢你昨天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又果断施以援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语气真挚,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真的心有余悸,充满感激。
“举手之劳而已,萧先生太客气了。”祝思珩连忙摆手,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在她看来,邻居突发急病,帮忙找药、扶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昨晚人家还吃了她煮的面,聊了创业话题,算是半个“顾问”了。
“对你或许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实实在在的帮助。”萧弘钧轻轻摇头,语气坚持,“所以,我想准备一份谢礼,聊表心意。”他顿了顿,眉宇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扰和探寻,“只是……我仔细想了想,却不太确定岳小姐你喜欢什么,或者最近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可以给我一点提示吗?”
他将问题抛回给她,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个知恩图报、却又不想贸然送礼唐突了对方的绅士。
祝思珩被他这番郑重的感谢和询问弄得有点手足无措。
她本身就不是原主,对奢侈品没什么执念,最近满脑子都是创业和任务,更没什么物质欲望。
“真的不用,萧先生。”她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点强调,“你真的太客气了。昨天你也帮了我很多,给我书,还跟我讨论创业的问题,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我们这就算……互相帮助,邻里和睦,对吧?”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份过于正式的“谢意”。
然而,萧弘钧似乎并没有被她说服。
他看着她略显窘迫却坚持拒绝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评估。
随即,他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早有预案般,唇角弯起一个无奈又包容的弧度。
“既然岳小姐坚持不肯说……”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一种温和的强势,“那我就只能按我自己的想法,冒昧准备一份了。希望到时候不会太不合你的心意。”
他说着,按在电梯门上的手似乎准备松开。
“等等!”祝思珩心里一急,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萧弘钧手指即将离开感应区的瞬间,飞快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一把按在了他手背旁边的门框上。
她的动作有些突然,指尖甚至轻轻擦过了他微凉的手背。
两人俱是一顿。
电梯门因为双重阻碍,再次发出略显急促的提示音。
祝思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半是因为着急,一半是因为这略显突兀的肢体接触。
她能感觉到萧弘钧的目光落在她按在门框的手上,那目光似乎带着温度,让她更觉不自在。
她触电般地缩回手,但身体却依然挡在电梯门口,脸上满是认真和急切的拒绝:“萧先生,真的,真的不需要谢礼!”
她抬起头,迎上萧弘钧那双藏在镜片后、此刻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决:“你之前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无论是借书给我,还是解答我的问题,甚至昨晚愿意吃我煮的面……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珍贵的帮助。昨天的事,只是刚好碰上了,换做任何人都会帮忙的。所以,请千万不要再准备什么谢礼了,不然……不然我反而会觉得很有压力,好像欠了你更多似的。”
她把心里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她不喜欢这种“你谢我、我谢你”的循环,尤其对方是萧弘钧这样看起来温和实则气场强大的邻居。她只想保持一种简单的、互相提供点便利的邻里关系,不想卷入更复杂的人情往来,尤其是在她任务缠身、自身难保的当下。
萧弘钧静静地听着她略显急促却异常清晰的话语,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脸上那不容错辨的、真实的困扰和坚持。
她不是在客套,她是真的不想要,甚至……在害怕因此产生的“牵扯”?
这个认知,让萧弘钧心中那根评估的弦,又微妙地拨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脸上的神情从温和的坚持,慢慢转化为一种被她打败般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那笑意抵达眼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好吧。”他终于松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妥协的纵容,“既然岳小姐这么说,那我尊重你的意愿。谢礼就不准备了。”
他收回了按着电梯门的手,姿态放松下来。
祝思珩闻言,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萧先生理解!”
“不过,”萧弘钧话锋一转,在她笑容微僵时,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自然,“下次如果你再煮面,或者做了什么好吃的,可以多算我一份,好吗?”
他给出了一个台阶,一个更生活化、也更符合“邻里关系”的回报方式。
祝思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起来,这次的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好啊!没问题!下次一定叫你!”
电梯门因为长时间阻碍,发出更响亮的提示音,仿佛在催促。
“那我先走了,萧先生再见!”祝思珩连忙闪身进入电梯,快速按下一楼和关门键。
“再见,路上小心。”萧弘钧站在门外,微笑着颔首。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和他的笑容隔绝在外。
轿厢开始下行,祝思珩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拍了拍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心里嘀咕:萧先生人真是太好了,好得让人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不过总算把谢礼推掉了。
而电梯门外,萧弘钧脸上的温和笑容,在门完全关闭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刚才被她指尖不经意碰触过的手背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她的温度和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个轻薄的文件夹——里面正是项骏新刚刚送来的、关于筛选出的几家适合“包装”给靳言的子公司初步资料。
“不想要谢礼……害怕欠人情……”他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
越是急于划清界限,越是证明她有所顾忌,或者……她的“任务”或“目标”,要求她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羁绊和变数。
这反而让他更感兴趣了。
岳问筠,你越是想把我推远,我就越是要……恰到好处地,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公寓门,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急。
棋子已经落下,网正在张开。
他有的是耐心,看着她,也看着靳言,在这盘越来越有趣的棋局里,如何落子。
而祝思珩对萧弘钧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话语毫无所觉,她将车开出地下车库,晚高峰尚未完全到来,城市的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地映在车窗上,却照不进她有些纷乱的心绪。
靳言的沉默、那份计划书的沉重、晚上要面对的“父亲”……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疲惫和隐隐的压力。
她打开导航,输入栩屹山庄。名字听起来就透着远离尘嚣的贵气和距离感。
车子逐渐驶离繁华的市区,高楼大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茂密的绿化带和视野逐渐开阔的城郊道路。
天色渐暗,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沉静而威严。
导航提示她转入一条私密性极好的林荫道,两侧是精心修剪的高大乔木,路灯造型古典,光线柔和。
道路尽头,是两扇沉重的、透着岁月感的黑色雕花铁艺大门,此刻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路,通往深处灯火通明的庄园主体建筑。道路两旁是精心打理过的草坪、景观树和隐约可见的欧式雕塑喷泉。
祝思珩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出汗,这就是“岳问筠”长大的地方,一个与她前世家庭天差地别的世界。
车子停在主楼前宽阔的环形车道上。
这是一栋融合了现代简洁线条与古典装饰元素的巨大宅邸,通体采用浅色石材,在精心设计的景观灯光照射下,显得气派而不失优雅。
她刚熄火下车,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他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温和与恭敬,是岳家的老管家张伯。
“小姐,您回来了。”张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微微躬身,“老爷已经在家里等您了。”
“嗯,张伯。”祝思珩点点头,尽量模仿资料中原主对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管家那种略带随意又不会失礼的态度,“路上有点堵,我……也睡过头了一会儿。”
“没关系,小姐。晚饭都已经按您的口味准备好了。”张伯侧身引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
他敏锐地察觉到小姐似乎比以往回来时……沉静了一些,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张扬和浮躁。
祝思珩跟在张伯身后,穿过挑高惊人的、装饰着巨大水晶吊灯和艺术挂画的门厅。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木质香氛和鲜花香气。
一切都透着极致的奢华与秩序感,却也让祝思珩感到一种无形的疏离和拘谨。
这里不像“家”,更像一个顶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或者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社交场合。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跟着张伯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了餐厅。
餐厅同样宽敞得惊人,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条形实木餐桌摆在中央,此刻却只在主位附近布置了简单的两人餐具。
温暖的灯光从造型别致的吊灯上洒下,柔和了空间里稍显冷硬的线条。
岳麓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似乎正在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
祝思珩也看清了这位“父亲”。
和资料里那个威严、忙碌、总用金钱弥补陪伴缺失的模糊形象不同,眼前的岳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显年轻一些,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头发梳理整齐。但他的眼神,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迸发出了难以掩饰的、近乎灼热的光彩,脸上严肃的线条瞬间软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惊喜。
“乖囡!回来啦!”岳麓立刻放下茶杯,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又像是怕吓到她似的停住,只是目光上下下地打量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快过来,让爸爸看看……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祝思珩脸上,那份专注和近乎贪婪的打量,让祝思珩心头微微一颤。
这不是商业大亨的眼神,而是一个笨拙地想要表达关心、又生怕被拒绝的普通父亲的眼神。
“爸,”祝思珩定了定神,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我挺好的,没瘦。”
她发现,原主记忆中与父亲之间那堵冰冷的墙,似乎在岳麓此刻过于外露的喜悦面前,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让她原本准备好的、应对“威严父亲”的疏离台词,有些说不出口了。
“好,好,没瘦就好。”岳麓连连点头,眼睛几乎舍不得从女儿脸上移开。他注意到女儿今天穿得很清爽,妆容也淡,眼神……似乎比以往清明安静许多。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不耐烦的表情,甚至乖乖地叫了“爸”。
这一切,都和他预想中女儿可能依旧带着叛逆敷衍态度的场景截然不同。
巨大的欣慰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酸楚感涌上心头,让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热。
他连忙掩饰性地转身,亲自为女儿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快坐,坐。坐爸爸旁边。路上累了吧?张伯,让厨房可以准备上菜了。”
“是,老爷。”张伯躬身退下,眼底也闪过一丝欣慰。
老爷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祝思珩在岳麓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布边缘。
她能感觉到岳麓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欣慰,更有一种她几乎无法承受的、过于浓烈的期待和……爱?
这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愧疚。
她不是真正的岳问筠,却要承受这份本不属于她的父爱。
同时,她也为原主感到一丝悲哀——或许这对父女之间,并非只有金钱和隔阂,只是原主从未回头,而岳麓也从未学会正确表达。
“听文昆说,你最近……很用功?”岳麓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在学东西?还想……考公?”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和一丝残留的震撼。
祝思珩心里苦笑,知道正题来了。
她抬起头,迎上岳麓混合着关切和困惑的目光,开始准备应对这场关于“女儿突然转性”的家庭谈话。
岳麓的话音落下,餐厅里有一瞬的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厨房细微响动,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祝思珩心里那声苦笑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来了,这无法回避的话题。
她放下手中下意识摩挲的餐巾,抬起头,迎向岳麓那双不再仅仅是慈爱、更添了浓重探究与困惑的眼睛。
灯光下,她清丽的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眼神却异常清澈和……认真。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
岳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遇见一个人?”他的语调放缓,带着鼓励,又藏着一丝商人本能的警惕,“哦?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的乖囡……突然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那份小心翼翼反而更明显了。女儿的改变固然可喜,但若是因为某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作为父亲,不可能不担心。
祝思珩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退缩。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解释“岳问筠”脱胎换骨的“动机”,而爱情,尤其是对靳言这种处境复杂的人产生的“救赎式”爱情,虽然听起来像三流小说桥段,却恰好能掩盖她真正任务驱动的内核,也符合原主可能“一时头脑发热”的任性人设。
她微微垂下眼帘,又很快抬起,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混合着羞涩、执着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坚毅。
这表情管理对她来说有点难度,但好在原主这张脸足够有欺骗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