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一见钟情,”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刻意放慢的郑重,“我想在他面前,有一个……好印象。”
“一见钟情?”岳麓重复着这个浪漫到有些虚幻的词,心中的警铃又响了一分。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温和:“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问题接踵而来,带着父亲对女儿恋情本能的关切,也带着岳氏掌舵人对接近女儿者背景的天然审视。
祝思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她必须说出靳言的名字,也必须坦诚他现在的处境。隐瞒或美化只会引来岳麓更深的调查和反弹。
她抬起眼,直视着岳麓,抿了抿唇,做了一个类似于“豁出去了”的小动作,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的预设立场:“我说真话,爸爸……你不能生气。”
岳麓看着她这副仿佛要宣布什么惊天大事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但他面上不显,甚至扯出一个更和煦的笑容,试图安抚她:“乖囡,你说。爸爸不生气。”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不管你遇到的是谁,只要你现在这样好好的,肯上进,爸爸高兴都来不及。”
这是真心话,比起女儿过去的荒唐,任何改变的开端都值得珍惜,哪怕动机听起来再不可思议。
有了这句“不生气”的保证,祝思珩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语速加快,但吐字清晰:“他……之前在爸爸的‘善炎’做陪侍。”
“陪侍”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铺着柔软地毯的餐厅地板上,发出无声却令人心头一紧的闷响。
岳麓脸上强撑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善炎”?
他名下最顶级的、实行严格会员制的私人商务会所?
“陪侍”?
那个环境里,所谓“陪侍”意味着什么,他这个老板再清楚不过。
女儿说她对那里一个“陪侍”……一见钟情?
荒谬!
震惊!
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被冒犯和极度担忧的怒火,倏地从心底窜起!
然而,祝思珩的话还没说完。她看到岳麓骤变的脸色,心提到了嗓子眼,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连忙补充,试图用另一个身份去“中和”第一个身份带来的冲击:“他叫靳言。”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然后,在岳麓瞳孔因为这个名字再次地震般收缩时,她飞快地、几乎是抢白般地说完了后半句,“他之前……是靳家的继承人。我很喜欢他,对他也是认真的。为了他,我不想再做一个不着调的富二代了,我想努力,变得更好,我想……配得上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她将自己摆在了一个看似“卑微”和“追赶上进”的位置上。
但此刻,岳麓已经听不清她后面关于“努力”、“配得上”的宣言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靳言”这个名字牢牢攫住!
靳言!
那个靳家!
那个曾经在A市商界风光无两,却因靳怀远激进扩张、资金链断裂而一夜崩塌,最终家破人亡的靳家!
那个靳怀远从高楼一跃而下,留下巨额债务和独子靳言在泥泞中挣扎的靳家!
岳麓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再是刚才单纯的震惊和愤怒,而是混合了难以置信、深深的诧异,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属于老一辈商人听闻旧事时特有的唏嘘与警惕。
他当然知道靳言。甚至,在靳家出事前,在一些商务场合,他还曾见过那个跟在靳怀远身后、虽然青涩但已显露出不凡气度的少年。
后来靳家败落,他也曾听闻一些零碎消息,知道那孩子变卖一切还债,消失于人海,却没想到……他竟然沦落到了在自己的“善炎”做陪侍?!
而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的女儿,岳问筠,这个过去眼高于顶、只知吃喝玩乐的娇娇女,竟然会对这样一个身负巨债、落魄至极、甚至从事着最不堪工作的故人之子……一见钟情?还因此“洗心革面”、“奋发向上”?
这剧情太过离奇,离奇到超出了岳麓所有的商业逻辑和人生经验。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你怎么认识他的”,还是该先斥责“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处境”,或是该质疑“你所谓的认真到底有几分”。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极度诧异、音调都变了形的追问:“你是说……他?!靳家的那个靳言?!”
岳麓那句变调的追问,在宽敞的餐厅里激起短暂的回音,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祝思珩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对于“靳家”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悲剧与麻烦的本能排斥。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笃定:“嗯,就是他。”
她顿了顿,迎上岳麓复杂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他很优秀,爸爸。我见过他处理事情,看过他的眼神……那不是甘心沉沦的人会有的眼神。尽管他现在落魄,但我相信,他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说服岳麓,不如说是在重申她自己的信念——既是她基于“预知”的判断,也是她必须灌输给自己的任务动力。
“优秀?相信?”岳麓咀嚼着这两个词,内心的荒谬感并未减少。但他捕捉到了女儿眼中那抹陌生的、近乎燃烧的亮光。
那不是她过去谈论哪个新包、哪场派对时那种浮于表面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执拗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起文昆不久前那通语气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汇报电话。
那个电话里,文昆详细描述了大小姐如何雷厉风行地要场地、招团队、定制度,甚至抛出了“007”和“不要近期结婚打算的员工”这种他听了都皱眉的“狼性”要求,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叫做“短视频”的、听起来天马行空的创业项目。
当时他只当是女儿又一轮心血来潮的瞎胡闹,或许是为了应付自己“想读书”的托词而搞出的新花样,头疼之余,也只能让文昆尽量配合,别让她惹出大乱子就好。
可现在……
岳麓只觉得一股凉意夹杂着更深的不可思议,从脊背窜了上来。
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艰涩:“所以……文昆给我打电话,说你突然准备搞什么‘短视频’,那么大张旗鼓,要人、要钱、要场地……也是因为他?!”
祝思珩没有回避,坦然点头:“嗯。我想证明给他看,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岳问筠了。我有想法,有能力,也有决心去做成一件事。我想让他看到我的改变,也……想用这种方式支持他。”
她巧妙地将“共同创业”的绑定意图,包装成了“证明自己”和“支持对方”的深情戏码。
岳麓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漫长,也更加沉重。餐厅里只有墙壁上古董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
她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了以往的骄纵或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倔强。
为了一个男人,一个落魄到极致、前途未卜的男人,她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荒谬依旧,但震惊过后,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开始在他心中翻腾。
是无奈?是酸楚?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慰?
至少,她在“改变”。
无论这改变的动机多么离奇,对象多么不合适,过程听起来多么异想天开,但结果——那个开始看书学习、思考未来、甚至试图脚踏实地去做点事情的女儿——是真实存在的。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探究:“考公……读书……也是为了他?”
祝思珩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再抬眼时,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混杂着懊恼和委屈的神情,这比纯粹的坚毅更容易让一位父亲心软。
“嗯,”她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自嘲,“因为……他不相信我是认真的。他觉得我追他,不过又是一场消遣,就像我以前对待其他人那样。”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都是我以前……形象太深入人心了。所以,我想改变。我想让他看到,我不一样了。考公……听起来最‘正经’了,不是吗?”
她给出了一个符合“岳问筠”思维逻辑的、简单直接到甚至有点可笑的理由。
岳麓:“……”
他彻底无言以对。
女儿的逻辑链条清晰得可怕,也幼稚得可怕,却意外地……自洽。
为了取信于一个不相信她的男人,她选择去挑战最难、最“正派”的道路,哪怕那条路因为他的过去而注定走不通,她也要用这种方式来“表态”。
他能说什么?斥责她异想天开?痛心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如此折腾?还是干脆勒令她立刻停止这一切,回到“正轨”?
看着女儿眼中那抹混合着期待、忐忑和不容动摇的执着的亮光,岳麓所有到了嘴边的训诫和劝阻,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想起了电话里她久违的那声“爸”,想起了她此刻清爽安静的装扮,想起了她口中那些关于“努力”、“证明”、“改变”的字眼。
尽管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让他极为不安、甚至感到棘手的存在——靳言。
尽管女儿的“奋发向上”,动机不纯,方式诡异,前途未卜。
但……总归,女儿是想往好的方向变的。
总归,她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让他日夜悬心、除了给钱不知如何是好的小祖宗了。
哪怕这份“好”的起点,是一份在他看来极不靠谱、甚至危险重重的“爱情”。
岳麓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那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哪怕一丝向好苗头的珍视,暂时压倒了对靳言及其背后复杂纠葛的深深忧虑。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女儿以前爱吃的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有些迟缓,声音也带着一种妥协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深藏于担忧之下的纵容:“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也没有断然反对。
但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对于此刻的祝思珩而言,无异于一种默许。
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一点点。
“嗯。”她低声应道,拿起筷子,也开始安静地吃饭。
餐桌上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
父女俩各怀心事,一顿久违的家宴,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氛围中,缓缓进行。
窗外的栩屹山彻底隐入夜幕,庄园里的灯光温暖而孤寂。
餐桌上气氛微妙,祝思珩吃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认真。
每一道菜——从清淡的龙井虾仁到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从时令的清炒菜心到文火慢炖的鸡汤——她都仔细品尝,眉眼间流露出一种近乎珍惜的、真实的喜欢。
这不像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后的敷衍,更像是对“家常味道”或“精心准备”本身的一种郑重回应。
岳麓默默地看着,心中的波澜并未因方才短暂的温情而平息,反而随着她这份反常的、安静的专注而愈发汹涌。
过去的岳问筠,对家里的饭菜总是挑剔的,要么嫌味道不对,要么匆匆扒拉几口就嚷着要出去和朋友续摊。
眼前这个细嚼慢咽、甚至偶尔会因为某道菜合口味而微微眯起眼睛的女儿,熟悉又陌生。
这份陌生感,在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时,达到了顶峰。
岳麓收拾了一下心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挽留,开口问道,语气是努力维持的平和:“乖囡,晚上……就睡这里吧?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你的东西也都在。”
这是一个父亲最寻常不过的邀请,也暗含着希望能多相处片刻、或许还能再聊聊的期盼。
祝思珩闻言,却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动作自然,理由也充分得让岳麓一时语塞:“不行啊,爸。”
她脸上露出一点混合着歉意和紧迫感的表情。
“我明天早上八点半还要给新招的工程师们面试呢,时间很赶。文助已经把大致的面试流程和问题发给我了,我晚上回去还得好好看看,想一想怎么问才能筛出真正合适的人。而且……”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进入了一种“创业者”的思考状态,“我对技术细节懂得不多,得提前做点功课,至少不能让人一听就觉得我是外行瞎指挥。”
她说得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充满了责任感和紧迫感。
加班、准备面试、恶补专业知识……这些词汇和状态,与“岳问筠”过往的人生轨迹格格不入。
岳麓拿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
他看着女儿,灯光下,她眼底有着浅浅的倦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目标驱动的、熠熠生辉的专注力。
这种专注力,他曾在自己那些最得力的年轻下属眼中见过,在野心勃勃的创业者脸上见过,却从未想过,会在自己这个向来只会挥霍和玩乐的女儿眼中看到。
为了那个靳言,为了那个“短视频”项目,她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连回家住一晚,多陪陪他这个“空巢”老父亲的时间都没有了?
岳麓的心情在这一刻复杂到了极点。
有一种微妙的失落感,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口。
女儿有了自己的生活重心,一个完全将他排除在外、甚至让他感到不安的重心。
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也不再围着他打转。
她正在飞速地奔向一个他看不清、也把握不住的方向。
但同时,又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涌动。
那是一种见证“成长”的震撼,哪怕这成长的方式和动机都令他极度担忧。
他的女儿,那个他以为会永远需要他收拾烂摊子的小女孩,似乎真的在尝试着独立行走,去承担一些东西,去规划一些事情。
尽管这尝试看起来摇摇晃晃,目标也荒诞不经,但那份“认真去做”的姿态,是实实在在的。
这两种情绪——失落的酸涩与震撼的欣慰——交织在一起,让岳麓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既不能像个普通的、舍不得女儿的父亲那样强硬挽留,也无法对女儿这份突如其来的“事业心”泼冷水,尤其是在她刚刚展现出向好改变的苗头时。
最终,他只是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与骨瓷碟盘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哦……是这样。”他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干涩和极力掩饰的怅然,“工作……要紧。那……路上开车小心点,晚上也别熬太晚。”
嘱咐的话出口,变成了最寻常的关心,却也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支持”了。
“嗯,我知道的,爸。”祝思珩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和外套,“那我先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好,好。”岳麓也站起来,习惯性地想送她到门口,却又觉得这动作在此时显得有些刻意和疏远。
他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利落地穿上大衣,再次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带着点匆忙,然后转身走向餐厅门口。
她的背影在空旷华丽的宅邸里,显得格外纤细,却又透着一股陌生的、一往无前的劲头。
张伯早已等候在门厅,恭敬地为她拉开门。
夜风随着门开灌入了一丝凉意。
祝思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引擎发动的声音隐约传来,然后渐渐远去。
岳麓依旧站在原地,餐厅里温暖的光线将他笼罩,却驱不散心头那团复杂难言的郁结。他缓缓坐回椅子,目光落在对面女儿用过的、尚未被收走的餐具上,那碟子里还残留着她仔细挑出葱花的痕迹。
良久,他才对着空无一人的餐厅,低声自语般叹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困惑、忧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被时代和女儿双双抛下的茫然:“靳言……短视频……八点半面试……”
他摇了摇头,拿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液滑入喉间,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用金钱和放任来应对女儿了。
有些事,他必须去弄清楚,也必须……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