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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计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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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思珩这一埋头苦干,就干到了凌晨五点。亢奋褪去后,极度的疲惫将她拖入深眠。熊姨上午来工作时,看到吧台上的两只空碗和虚掩的书房门,便知大小姐又是熬了个大夜,于是更加放轻了手脚。

收拾完毕,熊姨拎着布包准备出门采购,刚拉开自家门,恰好看见隔壁那扇几乎从未在清晨开启过的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男人让她脚步一顿。

他看起来三十左右,身形挺拔,穿着质感上乘的浅灰色羊绒衫和深色休闲裤,外搭米白开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气质——斯文,干净,温和有礼,嘴角天然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浅浅笑意,像是从某部文艺片里走出来的大学教授或青年学者,与这栋充斥着名利浮华的公寓楼格格不入。

萧弘钧看到熊姨,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初识邻居的友善和歉意的微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你好。”

熊姨回过神来,连忙也点头回礼,脸上不自觉地放松了些:“你好。”

她心里暗忖,这位新邻居气度真好,看着就让人舒服。

“你是岳小姐家的阿姨吧?”萧弘钧语气自然地问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超市布包和身上的工装。

“是的,先生。我姓熊,是岳小姐家的佣人。”熊姨客气地回答,心里对这人的细心有些好感。

“熊姨你好,”萧弘钧从善如流地称呼,态度更加谦和,“我是你们新搬来的邻居,我姓萧。昨天身体不太舒服,多亏了岳小姐帮忙,真是打扰了。”

他说话时,眼神真诚,带着清晰的感激。

熊姨这才恍然,原来昨晚大小姐是在照顾这位生病的邻居?难怪有两只碗。

她连忙道:“萧先生您太客气了,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萧弘钧微笑着,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语气略带感慨,“岳小姐不仅热心,手艺也好。昨晚那碗面,很暖心。”

“面?”熊姨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昨天晚上那面……是大小姐做的?”

她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在她的认知里,岳问筠十指不沾阳春水,厨房除了烧开水就没见她进去过,更别说下面条了。

萧弘钧似乎对她的惊讶并不意外,只是温和地确认:“是的,是岳小姐亲手做的。味道很好。”

“这……这可真是……”熊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化作一句感叹,“那萧先生您可是第一个尝到大小姐手艺的人了!岳先生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多羡慕呢!”

她是知道岳麓对女儿那份小心翼翼的疼爱的,如果知道女儿会下厨了,还做给邻居吃,恐怕会高兴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抵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萧弘钧按了负一楼车库,熊姨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电梯里,萧弘钧似乎还在为昨晚的事情过意不去,他看向熊姨,语气诚恳地询问道:“熊姨,昨天真是多亏岳小姐了。我想表示一下感谢,但不知道岳小姐最近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者……有什么特别想要实现的愿望?您在她身边,应该比较了解。”

他问得很自然,完全是一个知恩图报的邻居该有的态度。

熊姨却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是很清楚。”她想了想,斟酌着词句,“大小姐她……最近改变挺大的。以前喜欢那些名牌包包、珠宝首饰,或者去哪里玩、开派对。但这段时间,她好像突然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了,整天待在家里,不是看书就是对着电脑,好像……在学什么东西?也不太出去玩了。”

“是嘛,那确实转变挺大的。”萧弘钧附和道,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

“可不是嘛,”熊姨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话也多了些,“之前到底是小孩子,贪玩不懂事。现在总算是长大了,开始懂事了。岳先生知道了,心里也能放心一些了。”

她是真心为岳麓感到欣慰。

“不过,”萧弘钧话锋轻轻一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和疑惑,“一个人突然有这么大转变,有时候也可能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变故,或者受了什么刺激,被迫一夜之间成长起来。她最近这段时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试图引导熊姨回忆可能的异常点。

熊姨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不会吧?我没发现啊。大小姐最近一直都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就是不出门玩了。情绪也挺稳定的,没见她发脾气或者难过。大概……就是以前那些玩腻了吧?小孩子本来就不长性,兴头过了就换了。”

她给出了最符合她认知的解释。

萧弘钧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顺着她的话说:“应该是的,这确实也很有可能。”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抵达了一楼。

熊姨连忙道:“我到了,再见了萧先生。”

“再见。”萧弘钧微笑着颔首。

电梯门合上,继续下行至负一楼。

萧弘钧脸上的温和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他迈步走向自己的车位,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密闭的车厢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那边传来项骏新毫无情绪的声音:“先生。”

“关于岳问筠近几年的详细调查报告,出来了吗?”萧弘钧的声音没有起伏,直接切入主题。

“刚刚完成最终汇总分析,先生。”项骏汇报,“调查覆盖了她回国前后三个月至今的所有行踪、就医记录、通讯、社交、消费以及接触人员。结果显示——无任何异常。”

他顿了顿,继续以平板的语调陈述:“没有遭遇任何意外事故,没有突发或隐性疾病的就诊记录,没有接触过可疑人物或组织,没有经历重大情感挫折,财务状况稳定,社交圈虽然混乱但并无特殊变化。其行为模式的剧烈转变,始于大约一周前的那个晚上——即她在‘善炎’会所首次主动接近目标人物靳言,并声称‘追求’他的那个时间点。”

项骏新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无比:“经综合分析,岳问筠的异常转变,与靳言的出现存在高度时间相关性,且是目前发现的唯一显著变量。”

萧弘钧沉默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眸幽深如寒潭。

无意外,无疾病,无外部刺激。唯一的变量,就是靳言。

调查报告从客观数据层面,进一步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想——这个占据岳问筠躯壳的“东西”,其出现和行动,目标明确指向靳言。

尽管她的具体目的以及她本身的来历依然成谜,但靳言是她一切异常行为的核心锚点,这一点已毋庸置疑。

不管她是何方神圣,怀着何种心思,靳言都是她的钥匙,她的任务目标,她所有行动的圆心。

这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厌恶与冰冷的兴味。厌恶于她对靳言的“关注”和“干预”,兴味于这场越来越超出常规的“游戏”。

他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今天上午十点,岳问筠会在咖啡馆约见靳言。”萧弘钧对着电话下达指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硬,“盯好他们两个。我要知道他们谈话的每一句内容,每一个细节,包括语气、表情、肢体动作。尤其是关于那个‘短视频’创业项目的具体讨论。”

“是,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最专业的监听和远程观察人员,他们会提前就位。”项骏新立刻回应。

“继续监控好岳问筠和靳言的手机通讯、网络活动。任何异常信息、联系人、或计划变动,随时汇报。”萧弘钧补充道。

“明白,先生。监控持续进行中。”

“嗯。”萧弘钧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随手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车库出口方向那一片被阳光切割出的光亮。

岳问筠,你为了靳言,改变了这个躯壳的一切,学习心理学,筹划创业,甚至不惜扮演深情。

那么,我就好好看看,你今天准备如何说服那个满心戒备的靳言,加入你这看似异想天开的“短视频”计划。

而无论你们谈出什么结果……

萧弘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这场由你开启的“游戏”,最终的规则和结局,将由我来书写。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猛兽苏醒前的喘息。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融入上午繁忙的车流。

*

祝思珩醒过来时,摸过手机一看,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她惊得从床上弹起来,只觉得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的大脑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也干涩发紧。

“糟了糟了!”她一边嘀咕,一边手忙脚乱地冲进浴室,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试图驱散浓重的睡意和脸上的浮肿。也顾不上细致化妆,只匆匆拍了个保湿,涂了点润唇膏。然后迅速换上一身看起来稍微正式些、但又不失亲和力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将栗色的长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

她抓起书桌上那份还带着厚厚一沓“短视频创业计划书(初版)”,塞进一个简洁的托特包里,连早餐都顾不上吃,抓起钥匙就冲出了门。

一路小跑到楼下的“云迹咖啡馆”,推开门时,墙上的时钟正好指向九点五十五分。

她气喘吁吁地环视店内,很快就看到了坐在角落卡座里的靳言。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款针织衫,清爽干净。他微微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白水,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某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疏离。那个位置很隐蔽,不易被旁人打扰,符合他一贯低调谨慎的风格。

“不好意思,我差点睡过头!”祝思珩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带着歉意和一丝匆忙后的喘息。

她将托特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额头上还沁着细小的汗珠。

靳言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眼神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和强行提起的精神。

显然,她昨晚熬了很久。

是为了手上这份计划书吗?

“没事。”他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侍应生很快过来,祝思珩点了杯热拿铁,然后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份计划书,双手递到靳言面前,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先看看这个,这是我昨晚初步整理出来的想法和规划。你看完我们再详细讨论。”

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递交的不是一份商业计划书,而是一份重要的答卷。

靳言接过那沓还带着她手心些许温度的纸张,封面上“短视频社交平台创业计划书(初版)”几个大字清晰醒目。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神情异常专注。

大学时他主修金融贸易,成绩优异,也曾和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尝试过几个小型创业项目,对商业计划书的框架和关键要素并不陌生。然而,随着他一页页翻下去,平静的眼底开始泛起越来越明显的波澜。

这份计划书的结构非常完整规范,从执行摘要、市场分析、产品描述、商业模式、运营策略、技术架构、团队组建、财务预测、风险评估与应对……几乎涵盖了创业初期需要考虑的所有核心模块。

虽然有些部分还比较粗略或理想化,但整体框架的完整性、逻辑的清晰度、以及对未来市场趋势的判断,都显示出撰写者绝非外行,甚至可以说具有相当的战略眼光和商业思维。

这完全超出了靳言的预期。

他原以为,岳问筠所谓的“创业方案”,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或者顶多是找到某个现成的项目想投资。他做好了看到一份粗糙、充满主观臆断甚至不切实际幻想的“计划”的准备。

但手中这份文件,虽然文笔略显官方,有些用词甚至有点奇怪,某些构想过于超前,但其系统性和专业性,远非一个“玩咖”或一时兴起的富家女能凭空杜撰出来的。

尤其是其中关于产品核心逻辑和用户心理的分析,以及对未来可能面临的监管风险、内容审核难题、技术瓶颈的预判,都显示出了撰写者不仅有过深入的思考,甚至可能……有某种超越当前市场认知的“洞察力”?

靳言越看,心中越是震动。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对面正小口啜饮着拿铁、目光却紧张地追随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的祝思珩。

她还是那张脸,带着熬夜后的憔悴和紧张,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令人费解的光晕。

这份计划书……真的是她写的?

还是……她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是她父亲岳麓?还是她通过文昆找的专业团队?

如果是后者,她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追求”他?如果是前者……

靳言不敢深想。

他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计划书上,但心中的疑虑和探究欲,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阅读那些技术架构和商业模式的部分,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或者验证其可行性。同时,他也在心里快速评估着这个项目的潜在价值、巨大风险,以及……如果参与其中,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背景音乐,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角落里,一个专注阅读的英俊青年,和一个紧张等待、屏息凝神的年轻女子,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而在咖啡馆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被绿植半掩的雅座里,一个戴着蓝牙耳机、面前摆着一台看似在办公的笔记本电脑的男人,正透过镜片,冷静地观察着楼下卡座里的两人,同时,耳机里清晰地传来他们之间细微的交谈声,以及……靳言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靳言的目光在计划书上那些详尽的模块间来回穿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展,显然在快速消化和评估其中的信息。

财经贸易的专业背景让他能够迅速抓住核心数据和逻辑链条,而过往的创业尝试则让他对其中描述的困难和风险感同身受。

祝思珩双手捧着温热的拿铁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几乎不敢大声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靳言,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一丝评价——是认可?是质疑?还是觉得荒谬?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靳言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粗略的财务预测和风险评估。

他合上计划书,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复心绪,也似乎在组织语言。

“看完了?”祝思珩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靳言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眼神比刚才更加复杂,混合着探究、震惊、以及深深的疑虑。“这份计划书……是你写的?”

他的问题很直接,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

祝思珩心里咯噔一下,但早有准备。

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和“岳问筠”的人设有巨大差距,必须给出合理解释。

“大部分框架和核心想法是我的。”她斟酌着词句,力求真实又不过于惊世骇俗,“但我查阅了很多资料,也……请教了一些人。你知道的,文助帮我联系了一些行业内的朋友,给了我一些建议。我自己也恶补了不少相关的知识。”她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不然你以为我熬通宵在干嘛?”

这个解释部分属实,既没有完全否认自己的能力,又将专业性的来源归功于外部帮助,听起来合理了许多。

靳言没有完全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将计划书推回桌子中央,手指点了点封面:“构想很……宏大,甚至可以说超前。很多想法,目前市场上还没有成熟的先例,或者才刚刚萌芽。”

他的评价很客观,没有直接否定,但也点出了“超前”可能带来的风险。

“对!就是要超前!”祝思珩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共鸣点,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跟在别人后面捡剩饭吃有什么意思?我们要做的,就是开创一个全新的领域,定义一种新的娱乐和社交方式!你看现在大家看资讯、看长视频、用社交软件,都是分开的,而且内容生产门槛高。我们做的这个,‘短视频’,就是要让每个人都能成为内容的创作者和分享者,用十几秒、一分钟,记录生活、展示才艺、分享知识、甚至带货!门槛低,传播快,粘性强!”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眼神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全民拍短视频的未来。

“而且,最关键的是算法推荐!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动地刷关注的人,而是系统根据你的喜好,主动把你可能感兴趣的内容‘喂’到你面前!让你越看越想看,根本停不下来!”

她用了很多这个时代还不算普及的词汇和概念,但结合计划书里的描述,靳言大致能理解她的意思。

这种对“用户生成内容”和“算法驱动”的极度推崇,确实非常“超前”,甚至带着点……理想主义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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