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昆的行动速度确实极快,充分体现了他作为岳麓得力助手的高效。
大约一个小时后,祝思珩还在电脑前奋笔疾书,完善她的“短视频平台战略构想(初版)”,文昆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大小姐。”文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场地,“关于您交代的事情,初步进展如下。”
祝思珩立刻打起精神,将手机再次调成免提,放在一旁,手指依旧在键盘上跳跃,一心二用:“说。”
“第一,办公场地。”文昆语速平稳清晰,“岳董在东城区‘创智天地’科技园区有一处闲置的小型独栋物业,共三层,总面积约八百平米。之前是作为临时仓储使用,目前基本清空。园区配套成熟,交通便利,周边科技公司聚集。已经联系了园区物业,随时可以办理启用手续。是否需要安排设计师出装修方案?”
祝思珩想了想,前期资金必须用在刀刃上,装修可以极简化。
“场地可以,先不需要复杂装修。”她果断决定,“让人把地方彻底打扫清理干净,确保水电网络畅通。先搬进去一批最基本的办公桌椅、文件柜。最重要的是,预留出服务器机柜的区域,确保通风和电力供应稳定。主机和其他关键设备到位后,必须优先安置调试好。简陋点没关系,但要保证核心功能能用。”
“明白。我会安排专业保洁和基础办公家具入场,并联系网络供应商和电工优先处理机房需求。”文昆迅速记录并确认。
“第二,团队组建。”文昆继续汇报,“已经联系了三家业内顶级的猎头公司,传达了您的需求。他们表示会在24小时内提供首批符合‘大型互联网平台或复杂客户端开发经验’、‘高并发、流媒体、推荐算法方向’的核心工程师候选人简历。UI/UX设计师的渠道也已同步开启。”
“嗯,很好。”祝思珩点头,对文昆的效率表示满意,“面试时间就定在下周一上午八点半,地点……就定在那个办公场地吧,让他们提前感受一下创业氛围。到时候你和我一起面试。关于面试的问题和流程,你写一份详细的方案给我,包括技术笔试、项目经验深挖、性格和抗压能力评估等环节,我审核后再定。”
“是,我会在明天中午前将面试方案发给您。”
“第三,”祝思珩主动提出了下一步要求,显然她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公司的基础框架文件。包括但不限于:员工考核标准、薪酬福利制度、各岗位职责说明书、保密协议、股权激励方案等等。我会先起草一个最基础的框架和核心原则给你,你帮我结合行业惯例和法律法规进行精修细化,然后务必让我爸那边的法务团队过目,确保合法合规,没有漏洞。”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狼性”:“文助,你记住,我们这家公司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加班,加班,还是加班!”
电话那头的文昆似乎被这直白粗暴的“中心思想”震得沉默了一瞬。
祝思珩却毫无所觉,继续阐述她的“两个基本点”:“而我们的两个基本点就是:给钱,和给钱!我不要什么朝九晚五的安逸,我要的是007和24/7的战斗状态!”
“007和24/7?”文昆显然对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话”感到陌生。
“就是一周工作七天,每天从零点到零点,随时待命;以及一天24小时,一周7天,核心服务和技术支持不能停。”祝思珩简洁地解释道,这是她前世在互联网大厂里感受到的“福报”文化,此刻被她毫不犹豫地拿来作为创业公司的“核心理念”。“当然,相应的,薪酬、奖金、项目分红、期权激励,必须给足给到位,让员工觉得拼命值得。”
文昆在电话那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平稳应道:“……是,我明白了。”
他大概在努力消化这位大小姐突如其来的、极具“互联网初创企业特色”风格的管理哲学。
“对了,”祝思珩又补充了一条在她看来至关重要的招聘潜规则,“注意让猎头重点寻找年轻人,最好是毕业三到五年,有冲劲、有技术、近两年没有结婚生子打算的那种。把‘是否能接受高强度、高弹性工作时间,近期无重大个人事务计划’这一条,加到面试的筛选问题里。”
她可不想项目做到一半,核心骨干跑去休婚假产假,虽然这想法有点不近人情,但在她看来,创业初期就是生死存亡的战争,容不得半点松懈。
文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作为专业的助理,他深知这种带有潜在歧视性的招聘要求可能带来的法律和道德风险,但大小姐的命令……
“……是。我会……以‘评估岗位匹配度和工作预期’的方式,委婉地在面试中了解相关信息。”他给出了一个相对专业的折中方案。
“行,你看着处理,总之我要能打仗、能熬夜、心无旁骛的兵!”祝思珩一锤定音,“先这样,有进展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祝思珩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电脑屏幕上初具雏形的计划书,眼中燃烧着混合了焦虑、兴奋和巨大压力的火焰。
她知道这条路会非常难,非常累,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接近靳言、影响靳言、并完成任务的方式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客厅里,看似闭目养神的萧弘钧,将她这通关于“007”、“24/7”、“不要结婚打算的年轻人”的霸道总裁式电话听得一清二楚。
镜片后的眼睛,缓缓睁开,眸色深不见底。
岳问筠……你对成功的渴望,以及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种近乎偏执的紧迫感和效率至上主义,再次与她“玩咖”的过去割裂。
结束了计划书最重要的一部分内容后,祝思珩终于停下了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大脑因为高速运转而有些发胀,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初步的框架和指令已经下达,接下来就是执行和细化。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通知她的“合伙人”,或者说,她这场“创业大戏”的男主角。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手机,看着靳言的名字。
想到今天白天在山上的不欢而散,以及他当时冰冷愤怒的眼神,她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必须尽快用行动来打破僵局,转移焦点,将关系从尴尬的“追求与被研究”扭转到更务实的“共同创业伙伴”上来。
她再次习惯性地呲牙咧嘴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试图放松表情,然后努力调动起“岳问筠”式的那种带着点骄纵、又带着点理所应当的热情,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她以为对方可能不会接或者已经睡了的时候,接通了。
“喂,大小姐。”靳言的声音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但少了白天那种尖锐的冰冷。
似乎经过几个小时的沉淀,他暂时收起了那些激烈的情绪,回归到了某种自我保护性的、表面的平静。
祝思珩立刻纠正,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叫我问筠。”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不突兀的拉近距离的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出的叹息,随即是顺从的改口:“……问筠。”
虽然语气平淡,但好歹叫了。
祝思珩心里微微一松,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声音也放柔了些,带着点刻意营造的、深夜打扰的歉意:“嗯,靳言你睡了吗?大晚上打扰你了。”
“没有。”靳言的回答依旧简短。
他确实没睡,正坐在出租屋那张简陋的书桌前,对着一个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各种行业分析报告和科技新闻。
他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也在思考未来的可能性。
尽管内心深处对岳问筠“研究”他的行为感到憎恶和警惕,但不可否认,她提出的“投资创业”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可能脱离泥潭、重获自主的途径。
他不会因为情绪而放弃机会,但他会更加小心。
“主要是我现在有一个很好的创业方案!”祝思珩的声音陡然变得兴奋起来,带着分享重大好消息的雀跃,“我已经在写详细的计划书了!是关于互联网短视频方向的,我觉得非常有前景!”
她迫不及待地抛出核心信息,试图用“事业”吸引他的注意力,冲淡白天的尴尬。
“创业方案?短视频方向?”靳言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问和探究。
他对“短视频”这个概念并不陌生,但作为一个系统的、有前景的创业方向?他持保留态度。而且,她的行动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白天刚提投资,晚上连方案和方向都定了?
“对!就是短视频!”祝思珩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具体的我明天再和你详细解释,电话里说不清楚。场地和人员招聘我已经让人着手安排了,效率很高!”
她继续抛出重磅信息,展示自己的行动力,也是为了增加说服力:“所以,你明天上午有时间吗?我们一起讨论一下细节?我把初步想法和计划书给你看看。”
靳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
这么快就进入“讨论细节”的阶段?他需要了解更多,也需要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陷阱或游戏的新环节。
“还有,”祝思珩没等他回应,又抛出了一个更让他意外的提议,“初步的工程师团队面试定在下周一上午八点半。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参加面试,好吗?”
“我和你一起?”靳言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意外。
让他参与核心团队的面试?这意味着她打算让他真正介入到这个项目的初期构建中,而不仅仅是一个被投资的对象。
这与他预想的“接受资金、独立运作”有所不同,但也似乎……更符合“共同创业”的说法。
“嗯哼!”祝思珩肯定地应道,语气轻松自然,“初期公司我和你一起弄,我们一起把关团队,一起定方向。等后期发展走上正轨,稳定了,我再慢慢移交给你,好吗?”
她给出了一个看似非常“大方”且“为他着想”的安排:初期共同奋斗,后期功成身退,把果实留给他。
这完全符合她“无私奉献不求回报”的“舔狗”剧本,也希望能打消他关于“控制”或“玩弄”的顾虑。
电话那头,靳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岳问筠的提议,听起来过于“美好”,甚至美好得不真实。
她出钱、出想法、出资源,还拉他一起参与核心决策,最后还承诺把公司移交给他?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尤其是在他们今天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充满误解和冲突的对话之后?
这究竟是另一种更高级的掌控方式,还是她真的……思维异于常人?
但无论如何,参与面试,意味着他能接触到这个项目的核心团队和初期构想,能更直观地评估这个“短视频”计划的可信度和她的真实意图。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重要的观察和判断机会。
“……好。”靳言最终给出了回答,声音依旧平稳,但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明天上午,我有时间。地点?”
“太好了!”祝思珩高兴地说,“地点……嗯,要不就在我家?或者找个安静的咖啡馆?你看哪里方便?”
她考虑到他可能不想来她家,给出了选择。
“咖啡馆吧。”靳言果然选择了更公开、更中性的场所。
“行!那明天上午十点,我家楼下那家‘云迹咖啡馆’见?你知道那里吗?”
“知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你早点休息,晚安!”祝思珩心情愉快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她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对接下来的“创业征途”充满期待。而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靳言,在挂断电话后,对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岳问筠……你的“短视频”计划,到底是真实的机会,还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试图将他更深卷入的网?
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和警惕。但与此同时,那颗名为“可能改变命运”的种子,也已经在他冰冷的心底,悄然埋下。
而在岳问筠公寓的客厅里,落地灯的光晕营造出一小片温暖的孤岛。
萧弘钧依旧靠坐在沙发上,羊绒毯随意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羊毛纤维。
他闭着眼,仿佛仍在休憩,但微微颤动的眼睫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远非平静。
刚才书房里传来的那通电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岳问筠对文昆下达指令时,那种雷厉风行、目标明确、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狼性”管理风格,已经让他印象深刻。而现在,她打给靳言的这通电话,则让他看到了她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语气从对下属的公事公办、强势果断,瞬间切换成一种刻意放柔、带着讨好和兴奋分享的口吻。
她急切地抛出“创业方案”、“短视频方向”、“已安排场地人员”这些信息,像一只急于展示自己找到了珍贵骨头的小狗,摇着尾巴期待对方的认可和参与。
她甚至主动邀请靳言参与核心团队的面试,并给出了“初期一起,后期移交”这种听起来近乎“无私奉献”的承诺。
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是一个混合了嘲讽与更复杂情绪的动作。
虚伪?
或许。
但他更倾向于认为,那是她某种扭曲逻辑下的“真诚”。
她似乎真的认为,用这种“共同创业”、“利益捆绑”的方式,是“追求”靳言、达成她某个不可告人目的的最佳途径。
愚蠢?
从商业角度和人性角度而言,是的。
将核心构想、资源、乃至未来控制权如此轻易地许诺给一个明显对她充满戒备、甚至厌恶的人,风险极高,近乎儿戏。
但……结合她之前那些关于“不怕被踢开”、“反正任务如此”的喃喃自语,这种“愚蠢”又似乎有了解释。
她不在乎风险,不在乎回报,甚至可能……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利用。她在乎的,似乎是那个“过程”,是那个“共同奋斗”的剧本,是那个最终能让靳言“成功”或“改变”的结果。
这种纯粹的、目标导向的、甚至带着自我牺牲色彩的“执着”,让萧弘钧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行为打乱了他对靳言的“安排”,更因为,她本身成了一个他无法用常理解读的、持续散发“异常”信号的存在。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陷入柔软的毯子。
今天发生的一切,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
山上,她对两朵蘑菇的纯粹欣喜,与后来讨论“创伤心理学”时的笨拙暴露形成的割裂。
她提出“投资创业”时,那种混合了天真与破釜沉舟的奇异决心。
面对他关于人性风险的警示,她那种“被踢开也无所谓”的诡异豁达。
电梯里他骤然发病,她毫不犹豫的救助、慌乱却有效的处置、以及事后安静平和的陪护。
她与岳麓那通充满信息量又父女情深的电话。
她对“短视频”项目突然爆发的、基于一堆他听不懂词汇的狂热,以及高效到近乎粗暴的落地执行。
最后,是她对靳言那通电话里,小心翼翼又难掩兴奋的“邀请”与“承诺”。
这些碎片化的画面和话语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图像,反而让“岳问筠”这个形象更加扑朔迷离,矛盾重重。
她可以很“俗”(怕破产要五险一金),也可以很“理想”(为人民服务);可以很“天真”(研究蘑菇),也可以很“精明”(商业保密);可以很“软弱”(求助学习),也可以很“强势”(007管理);可以很“冷漠”(不怕被利用),也可以很“热心”(救助陌生人)……
哪一种才是真实的她?或者,哪一种都不是?
萧弘钧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副被细心折叠好的眼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