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足足过了三四秒,一声破了音的、几乎是尖叫的质问冲破听筒,连躺在客厅沙发上的萧弘钧都隐约听见了:“考公?!!!!!!”
祝思珩早有准备,立刻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惊天动地的余音过去,才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用尽量平静、甚至带点“幡然醒悟”的语气说道:“嗯,考公。就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在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虚度了光阴。现在想通了,人这一生啊,不应该为碌碌无为而悔恨,也不应该因虚度年华而羞耻。我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想为这个社会、为人民贡献自己的一点力量。我觉得,公务员,尤其是像检察院、纪委这样的岗位,就特别有意义,特别能实现人生价值!”
她把自己前世背过的名言和思想汇报里的词儿都用上了,力图显得真诚而富有觉悟。
电话那头,岳麓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崇高的理想冲击得彻底失语了。只能听到他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而客厅沙发上,原本闭目假寐的萧弘钧,在听到“考公”二字,尤其是听到她后面那段“义正辞严”、几乎能直接拿来当申论开头的陈述时,几不可察地,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岳问筠……你总能给我“惊喜”。
从“心理学追夫”到“考公镀金”,现在又上升到“为人民服务实现人生价值”……她的脑回路已经不是常人能揣度的了。
良久,电话里才传来岳麓带着复杂情绪、小心翼翼的声音:“女儿啊,你这个想法……是好的,爸爸很欣慰。但是……你可能考不了。”
祝思珩心里一紧:“为什么?”
难道原主除了那些众所周知的“劣迹”,还有更严重的?
岳麓的声音充满了愧疚和难以启齿:“因为……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嗯,打架斗殴的记录。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早就摆平了,没留下案底,但有些记录……在系统里可能还是能查到。政审这一关,尤其是你说的那种要害部门,恐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政审要查直系亲属!
祝思珩瞬间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心都碎了。
她好不容易想到的“塑造正面形象、一劳永逸”的捷径,还没开始走,就被现实无情地堵死了。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低落下来,带着明显的失望。
“乖囡,爸爸对不起你啊……”岳麓的声音充满了自责,仿佛女儿没能考上公务员全是他的错。
“没有没有没有!”祝思珩连忙反过来安慰他,甚至干笑了两声掩饰失落,“哈哈,爸,你别这么说。我也不一定能考上是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呢!竞争那么激烈,我也就是……突发奇想,随便问问。”
岳麓似乎被她安慰到了,语气轻松了点,甚至习惯性地“补了一刀”:“也是,你大学都考不上……”
祝思珩:“……”
亲爹,扎心了。
“不过,乖囡啊,”岳麓还是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突然想考公了呀?真的是……想为人民服务?”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点虚幻。
祝思珩已经迅速调整了心态,她沉吟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混合了部分真实想法和“岳问筠式”现实的理由:“嗯,一方面吧,是有点这个想法。”她先肯定了“崇高”动机,“但主要还是……想找个稳定点的地方,交五险一金。”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务实”起来,“我怕以后家里万一……嗯,你懂的,破产了或者怎么样,我连养老金都没有,那多惨啊。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岳麓在电话那头似乎被女儿这“深谋远虑”给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想的倒是挺远。”
“未雨绸缪,未雨绸缪嘛!”祝思珩用轻松的口气说道,心里却在滴血。
她的“雨绸”计划第一步就夭折了。
“要不……”岳麓再次发出邀请,语气带着期盼和不易察觉的小心,“你先回家一趟?爸爸真的很久没见你了,我们当面聊。你放心,爸爸绝对不唠叨你,也不逼你做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祝思珩这次没再推脱。
政审这条路走不通,她需要重新规划“取信于靳言”的方案,或许……可以从了解“岳问筠”的过去和家庭入手?而且一直躲着不见也不是办法。
“好吧,”她应道,“那我明天晚上回来吃饭。”
“好!好!”岳麓立刻高兴起来,“我让管家准备你爱吃的!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
“爸,随便就好,真的。”祝思珩打断他,怕他过于兴师动众,“那我先挂了,明天见。”
“好好,明天见,乖囡。”
挂断电话,祝思珩拿着手机,站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充满挫败感地叹了一口气。
“考公……没戏了。”她低声嘟囔,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替代方案。
还有什么能快速、有效、且符合政策地“洗白”形象、增加社会认可度呢?
一个前世听过的词汇蹦入脑海。
“难道……要我‘三支一扶’?”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去基层支教、支农、支医和扶贫?这个……政审会不会松一点?而且好像也挺‘正面’的?就是……会不会太苦了点?而且时间好像挺长的……”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职业规划”里,没注意到客厅沙发上,原本“昏睡”的萧弘钧,在听完她这通跌宕起伏、信息量巨大的电话,尤其是最后那句“三支一扶”的嘀咕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考公?三支一扶?
为了“取信”靳言,她竟然已经规划到了这种地步?甚至不惜去触碰那些与她过往生活天差地别的领域?而且,听她和她父亲的对话,她对“岳问筠”的过去似乎并不完全了解,对自己的“转变”也解释得含糊其辞,但对“未来规划”却异常执着和……“务实”?
这种种矛盾,再次强化了他之前的猜想:这个“岳问筠”,内核绝对出了问题。她的行为目标极其明确且执着,但达成目标的手段却跳脱常理,甚至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萧弘钧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身体依旧残留着疼痛后的疲惫,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岳问筠,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对靳言的“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不仅仅是遇到了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或“需要控制的变量”。
他可能……捡到了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谜题”。
而这个“谜题”本身,似乎正在用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冰冷而秩序井然的世界,甚至……刚刚还在他最脆弱的时刻,给了他一个不算舒适、却无法否认的“支撑”。
萧弘钧闭上眼,掩去眸中翻涌的、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复杂情绪。
祝思珩站在原地,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三支一扶”的可能性,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单位里那位去扶贫回来后、肤色黝黑、逢人就讲如何帮老乡卖土鸡、甚至亲自上手抓鸡的同事“敏敏”的形象……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脑海里的鸡飞狗跳甩出去。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三支一扶’了。”她自言自语,语气带着明显的退却,“听敏敏说她好像还帮别人养鸡、抓鸡、卖鸡蛋……我应该……不行吧?!”
想到自己要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在泥地里追着鸡跑,或者被老乡拉着热情地传授养猪经验……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嗯,还是算了算了,此路不通。”
她彻底放弃了这条看似“正面”实则过于硬核的“洗白”之路。
有些泄气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靠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继续头脑风暴,嘴里念念有词:“体制内不行……那……要不考个律师?”
她眼睛亮了一下,想起了看过的港剧和美剧里那些西装革履、在法庭上口若悬河、伸张正义的律师形象,感觉也挺“正面可靠”的。
她甚至来了点戏瘾,放下水杯,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学着电视剧里的语气,用手指虚点前方,压低声音道:“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呈堂证供!”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动作和台词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傻气,连忙摆手摇头:“太傻了太傻了,而且司法考试好像比考公还难?算了算了。”
连续受挫,她心里那点因为“想通任务本质”而升起的轻松感又有点消散了,一股烦躁涌了上来。
她“啧”了一声,把杯子重重顿在吧台上,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语气:“算了!不信就不信吧!爱信不信,不信拉倒!我干嘛非得想尽办法证明自己靠谱?反正……”她想起自己的任务本质,“反正最后可能都是要被踢开的,过程重要吗?”
但话虽这么说,任务还是要推进的。
她拧着眉,重新拿起水杯,将剩下半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嗯,”她放下空杯,双手撑在吧台边缘,做出了决定,“还是投资他,陪他艰苦奋斗吧。这条路起码不用政审,不用考试,也不用去抓鸡!”想到这里,她又有点懊恼地捶了一下台面,“啧!早知道现在要陪别人创业,我当初给领导写什么党建工作报告啊,进什么组织部啊!我应该去工商局!去税务局!去商务局!去海关都行啊!好歹能积累点行业知识或者人脉!”
她越想越觉得亏大了,前世的选择完全没为今生的“任务”服务!
“啊……!”她抱头哀叹一声,“我能不能打个电话场外求助啊?!问问以前的同事现在哪个行业风口最大?!”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脑海里那个沉寂了一会儿的系统音冷不丁地蹦了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电子欢快感:【滴——不行嗷,宿主亲亲。严格禁止向原世界泄露本世界信息或寻求跨维度帮助哦~】
祝思珩被这突然的提示音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系统是在回应她“场外求助”的嘟囔。
她没好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没和你说啊!”
系统的打断并没有止住她的思维奔逸。
她继续沉浸在自怨自艾和天马行空的商业幻想中:“未来的行业发展是什么啊?!人工智能?半导体?航天航空?这些听着就烧钱又高深……五十万够干嘛?塞牙缝都不够!”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里有支付宝吗?微信支付呢?要不……搞一个盗版支付宝?或者淘宝?京东?物流?快递?美团?”她把前世熟悉的互联网巨头和模式挨个儿数了一遍,越数越觉得绝望,“这些哪个不是需要烧钱烧到地老天荒、背后还得有巨鳄撑腰的?五十万?连个像样的APP开发团队都请不起几个月吧!”
她瘫在吧台的高脚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华丽的水晶吊灯,发出了灵魂呐喊:“给我一个小马哥吧!或者一个东哥也行!实在不行,来个比较初期的、还没发家的‘爸爸’也可以啊!阿门!”
喊完,又自己泄了气,她知道这都是痴心妄想。
她现在有的,只是一个身无分文、满心戒备、未来可能会很厉害但现在一无所有的靳言,以及她自己那五十万“零花钱”,还有一脑袋来自另一个世界、但仅限于“用户”层面的互联网记忆。
“我觉得我想法一堆,”她苦笑摇头,“但是只会用,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做。就像知道汽车能跑,但完全不知道发动机怎么造,轮胎怎么生产,甚至连驾照都没考过……”
巨大的无力感和知识壁垒,让她刚刚升起的“投资创业”决心,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而这一切充满挫败感的、跳跃的、时而亢奋时而沮丧的独白,连同她那些关于“支付宝”、“淘宝”、“小马哥”等在这个世界可能并不存在或意义不明的词汇,都一字不落地,被沙发上那个看似沉睡、实则清醒的“病人”,听进了耳中。
萧弘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越蹙越紧。
支付宝?淘宝?京东?物流?美团?小马哥?东哥?爸爸?
这些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一些商业实体或模式?还有“人工智能”、“半导体”、“航天航空”……她似乎对未来的科技和商业趋势有着某种模糊但方向明确的“认知”?
她不是不学无术吗?怎么嘴里会蹦出这些词汇?还一副“很懂但不会做”的懊恼样子?
以及,她最后那句“只会用,不知道怎么做”,透露出的是一种……超越她当前身份和经历的、对某种复杂体系的“使用经验”?
萧弘钧觉得,自己捡到的这个“谜题”,不仅危险,而且可能……来自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方”。
她口中那些陌生的商业名词,那种对“未来趋势”似是而非却又方向明确的判断,以及那份超越“岳问筠”阅历的“使用经验”懊恼感,都指向一种令人不安的异常。
他需要知道更多,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个占据岳问筠躯壳的,到底是什么。
而吧台边,陷入“商业知识匮乏”焦虑的祝思珩,正试图从这个世界现有的科技和商业生态中寻找灵感。
她有些烦躁地划开手机屏幕,解锁,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APP图标。
社交软件、几个本土电商平台、几个休闲小游戏、地图、外卖……
她点开应用商店,榜单和应用分类映入眼帘。
排名靠前的依旧是社交、电商、工具和几款画风略显古早的卡牌或休闲游戏。
“看样子……手游也不是很发达啊,”她一边滑动屏幕,一边喃喃自语,“嗯,主流AI应用好像也没看到……短视频……短视频也没有——”
她的手指停住了,眼睛猛地睁大!
短视频!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对啊!她怎么把这个“流量核弹”、“时代风口”给忘了!
在她的原世界,短视频平台是如何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民,催生了无数网红、带货神话和商业模式的?那简直是普通人逆袭、新品牌崛起、乃至文化传播的超级加速器!
而且,以她目前的观察,这个世界的互联网生态似乎还停留在“图文时代”和“基础电商”阶段?社交、购物、信息获取都还比较传统和分散。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我知道了!”她忍不住低呼一声,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脸上瞬间容光焕发,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金矿般的兴奋和激动。
她甚至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朝着虚空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字节爸爸,对不住了啊!借鉴一下,就借鉴一点点创意!形势所迫,冒犯了冒犯了!”
她知道要做什么了!
一个清晰无比、甚至带着点“降维打击”感的商业模式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不需要太复杂的技术(初期),不需要天量的启动资金(相对而言),核心是内容、算法推荐和用户粘性!
这不正是她那个“五十万”可以尝试撬动的领域吗?
而且,这种充满活力、贴近年轻人、具有强大传播力和商业潜力的新兴事业,不正符合她想给靳言带来的“希望”和“未来感”吗?
更重要的是,她脑子里瞬间跳出了无数与之相关的、鲜活生动的画面——那些魔性洗脑的BGM、那些创意无限的短剧片段、那些令人上头的挑战活动,还有……那个标志性的、充满煽动力的画外音——
一个看不见脸的主播,正在语速飞快地展示着一款神奇的去污膏,画面切换着涂抹前油污遍布和涂抹后光洁如新的对比镜头,背景音是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乐,以及一个极具穿透力、带着点口音的女声在疯狂呐喊:“买它!买它!姐妹们!相信我!只要9块9!包邮到家!错过了今天,你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赶紧下方小黄车,一号链接,给我冲!!!
“哈哈哈哈哈……”祝思珩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和声音逗得笑出了声,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戏!这玩意一旦做起来,那流量,那变现能力,那市场前景……
“我要赚疯了!!!”她忍不住握紧拳头,对着空气小小地挥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属于创业者的精明和狂热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用户数破亿、融资拿到手软、靳言对她刮目相看甚至依赖有加的美好未来。
这一刻,什么考公、律师、三支一扶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找到了那条既能“帮助靳言创业”、又能“紧密捆绑共同奋斗”、还大概率能“成功赚钱”的“完美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