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用手撑住墙壁,但手臂因为剧痛而痉挛发抖,根本使不上力。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萧先生!”祝思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呼一声,心脏猛地一跳。
前一秒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她根本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在萧弘钧的身体即将完全瘫软倒地的瞬间,伸出手臂,一把紧紧揽住了他几乎要失去支撑的上半身!
他的体重猛地压过来,让她也踉跄了一下,但咬紧牙关死死撑住了。
入手处,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肌肉紧绷得像石头,却又在疼痛中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的脸色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脖颈间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死紧,显然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祝思珩急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她学过一些急救常识,但眼前的情况显然不是简单的晕厥或外伤。
萧弘钧的意识在疼痛的浪潮中浮沉,残存的理智让他艰难地吐出几个破碎的字音:“药……口袋……”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在他们所在的楼层打开了。
祝思珩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萧弘钧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他往电梯外拽。
他的身体沉重,脚步虚浮,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药?!药在哪里?!哪个口袋?!”她一边奋力往外拖,一边急声追问。
走廊的光线明亮了些,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惨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那痛苦的神情绝非伪装。
“口……袋……”萧弘钧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手指似乎想指向自己,却因为疼痛而无力抬起。
祝思珩看了一眼几步之遥的萧弘钧家的大门,又看了一眼自己家近在咫尺的房门。
去他家?
她不知道密码,更没有钥匙,想办法开门就是浪费时间!
咬了咬牙,她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坚持一下!”她低喝一声,几乎是拖着萧弘钧,踉踉跄跄地冲向自己家的房门。
用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按下指纹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用肩膀顶开门,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萧弘钧连拖带拽地弄进客厅,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倒在宽大的沙发上。
他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轻颤,呼吸急促而紊乱。
“药!药!”祝思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在沙发边,开始迅速在萧弘钧身上摸索。
她的手有些发抖,但动作还算利落。
先翻找了他的裤子口袋,只有手机和车钥匙。然后是他的外套口袋——外侧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将他的外套扯开,手探进内侧口袋——触手是一个冰凉的、硬质的小药瓶!
“找到了!”她低呼一声,将药瓶掏出来。
来不及细看标签,她迅速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在掌心。然后冲到厨房,接了半杯温水。
回到沙发边,她费力地将萧弘钧的上半身微微扶起,让他靠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冰冷,冷汗浸湿了衣衫。
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和细微的痉挛。
“萧先生,药来了,张嘴,喝水!”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有些发颤,但语气异常坚决。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片塞进他微微开启的唇间,然后将水杯凑到他嘴边,一点点地喂他喝水。
萧弘钧残存的意识配合着吞咽的动作,温水带着药片滑入喉咙。
喂完药,祝思珩不敢立刻放开他,依旧让他靠着自己,一手端着空水杯,一手无意识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生病的孩子。
她的心跳依然狂跳,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眼睛紧紧盯着萧弘钧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她能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身体的颤抖幅度在逐渐减弱,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缓了一点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呼吸不再那么急促紊乱。
药效,开始起作用了。
祝思珩这才长长地、后怕地松了一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完全不知道萧弘钧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会突然发作得如此凶险。此刻,她只是庆幸自己反应还算快,药也找到了。
而靠在她肩上、意识渐渐从剧痛深渊中浮起的萧弘钧,在感受到那并不算舒适却异常坚定的支撑,以及耳边那带着焦急和关切的呼吸声时,冰冷而混乱的脑海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怔忪。
那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感觉——在极度脆弱时,被人毫无迟疑地接住、并竭力支撑的感觉。
疼痛的潮水在强效药物的作用下开始缓慢退去,留下的是筋疲力尽的虚脱和骨髓深处的钝痛。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未散的余悸:“萧先生,你好点了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是岳问筠的声音。
少了平时的跳脱或刻意,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萧弘钧努力凝聚起一丝力气,试图回应,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其细微、几乎不可闻的嘤咛,但这对祝思珩来说已经足够了。
“太好了……”她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她动作很轻,慢慢地侧开身体,不再让他依靠,而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缓缓地、平稳地躺倒在柔软的沙发垫上。
整个过程她极尽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先在我家躺一会儿,休息一下吧。”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他。
接着,她蹲下身,抬起他的腿,帮他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平躺姿势。然后转身去卧室,很快抱来一床轻薄但柔软的羊绒毯,仔细地盖在他身上,连肩膀都小心地掖好。
似乎觉得还不够,她又快步走去客房,拿来一个蓬松的枕头。
她一手轻轻托起他的头颈,一手将枕头塞到他脑后,调整好高度。
动作虽然不算非常专业,却充满了细心和周到。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副金丝眼镜因为刚才的折腾有些歪斜,镜片上甚至沾了点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湿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摘下了他的眼镜,折叠好,轻轻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失去镜片遮挡,他紧闭的双眼和过于苍白的脸完全显露出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温雅斯文,多了几分脆弱的真实感。
祝思珩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你休息一会儿,如果不舒服再喊我,我就在边上。”她轻声交代了一句,然后不再打扰他。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而是直接在地毯上——那张昂贵的、织工精细的羊毛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底座,正好在他触手可及的侧后方。
茶几上还摊开着她的心理学教材和那个写满笔记的笔记本。
她随手拿起手机刷了几条新闻,心神不宁,又很快放下,目光落在那些书页上。
反正已经开始学了,干脆学完好了。她想。闲着也是闲着,等他稳定下来再说。而且,多学点知识总没坏处,技多不压身嘛。说不定以后在“追求”靳言……不,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还能用得上。
于是,她重新拿起笔,就着落地灯柔和的光线,翻到之前中断的章节,开始继续阅读,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要点或自己的疑问。
她的神态很快沉浸进去,变得宁静而专注,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沉静,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刻意模仿“岳问筠”的那种张扬或笨拙,也没有了刚才救助他时的慌乱焦急。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当萧弘钧体内的疼痛终于被药物完全压制下去,虚脱感也逐渐被恢复的力气取代时,他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没有熟悉的卧室天花板,也没有医院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线条简洁的吊顶和柔和的灯光。
他微微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向下。
首先看到的,是盖在自己身上的深灰色羊绒毯,质地极好,带着淡淡的、属于这个空间的清冽香气,不是他惯用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地毯上的那个身影。
她就坐在离沙发很近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微微蜷着腿。落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
她低着头,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另一本厚重的教材摊开在她膝边。
她的姿态放松而自然,神情是纯粹的专注,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某个难点,偶尔笔尖停顿,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下,然后又继续书写。
侧脸宁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这奢华公寓格格不入的、却异常和谐的书卷气和……沉静感。
没有刻意表现关心,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一直盯着他看。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做着自己的事,却无形中营造出一种令人安心的、守护般的氛围。
萧弘钧静静地看着,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剧痛发作时的冰冷、无助、以及被她奋力拖拽、喂药时的混乱感知,与眼前这幅宁静到近乎温馨的画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记得她焦急的呼喊,记得她瘦弱却异常坚定的支撑,记得她慌乱摸索药瓶的手指,记得她喂药时坚决的语气……也记得此刻,她毫无防备、沉浸在学习中的侧影。
这个岳问筠……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玩咖?学习者?笨拙的追求者?豁达的“牺牲者”?还是眼前这个……在危机时刻会毫不犹豫伸出援手、事后又安静陪护的……陌生人?
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交织——有对自己脆弱暴露的恼怒,有对她救助行为的意外,有对她此刻状态的探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其微弱的……松动。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残留的、熟悉的隐痛,以及药物带来的些微麻木。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与冷静。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依旧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仿佛在重新评估什么。
而祝思珩对此一无所知,她正为一个心理学概念蹙眉思索,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病人”已经醒了,并且正以复杂难言的目光,无声地审视着她,以及这个由她无意中营造出的、短暂而奇异的宁静空间。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祝思珩被惊得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岳麓。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岳麓!这具身体的父亲,那位餐饮娱乐大亨,原主记忆里威严又疏远、却用金钱无限纵容女儿的男人。
她穿越过来后,一直刻意避开与他的直接接触,就是怕在熟悉原主的人面前露出马脚。
没想到,电话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打来了。
可别演砸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发上似乎还在昏睡的萧弘钧,然后迅速起身,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快步走到稍远些的餐厅区域,背对着客厅。
她呲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五官,努力放松紧绷的面部肌肉,然后用手用力搓了搓脸颊,试图揉散刚才专注学习时那副“正经”表情。
最后,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在脑海中搜刮原主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点骄纵任性的感觉,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甚至带了点不耐烦,这是原主常用的口吻。
然而,电话那头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传来岳麓明显带着难以置信、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乖、乖囡?你……你叫我什么?”
祝思珩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难道原主不叫“爸”?叫“老爹”?“老头子”?还是根本懒得叫?
她有些慌,表情管理差点失败,只能硬着头皮,用更加不确定、甚至带点试探的语气又喊了一声:“爸……?”
这一声,听在岳麓耳中,却如同天籁。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激动的、甚至带着点哽咽的回应:“欸!欸!我的乖女儿!你终于……你终于肯喊我爸了!”
祝思珩:“……蛤?”
她彻底懵了。
什么情况?难道原主和父亲关系差到连“爸”都不叫?还是原主叛逆到用别的称呼?
没等她细想,岳麓激动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很快:“文昆和我说你要读书,我都不相信!我的天,我的乖囡真的学好了!真是老天有眼,菩萨保佑!爸爸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祝思珩:“……”
她拿着手机,一脸空白。
这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于激动了?读个书而已,至于吗?
岳麓还在滔滔不绝,声音里充满了欣慰:“而且文昆还汇报,说你这两天都乖乖待在家里,没有出去玩,也没有闯祸……爸爸听到的时候都不敢相信!真的,爸爸……爸爸……”
电话那头的岳麓似乎情绪太过澎湃,声音都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祝思珩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听见了轻微的抽泣声,顿时头皮发麻,手足无措。
这跟她预想的威严商业大亨形象差太远了!
“不是,爸,你别激动哈,”她连忙安抚,脑子飞快转动,试图给“岳问筠”的转变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我……我就是……额……长大了!对!玩腻了!突然觉得那些都没意思了,嗯,就是这样!”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岳问筠”——喜新厌旧,随心所欲。
“你终于长大了,爸爸知道,爸爸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贪玩……”岳麓的声音充满了感慨,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爸爸很久没见你了,回来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
回家?面对面的那种?
祝思珩心里警铃大作,连忙推脱:“额……最近有点忙,我……”
她还没想好借口。
岳麓却立刻表示理解,语气甚至带着点讨好:“你放心,爸爸不会逼你去公司上班的,你只要保持现在这样,乖乖的就好。对了,钱够不够用?要不要爸爸再给你转一点?你最近没出去买东西,零花钱还够吗?”
这溺爱程度……
祝思珩汗颜,连忙拒绝:“不不不不不,不用了!够够够够够!真的够了!”
她生怕岳麓真打钱过来,反而显得她更奇怪。
忽然,她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趁此机会赶紧问:“哦,对了,爸,我以前……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啊?比如,打架斗殴被派出所备案?或者……有什么违法违纪被记录在案的情况?”
她问得小心翼翼,这可是关乎她“考公”政审的大事!
电话那头的岳麓显然被她这个问题问愣了,语气充满疑惑:“怎么了?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人拿你以前的事说你?”
“不是不是!”祝思珩连忙否认,然后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颗她自认为重磅、但在岳麓听来无异于核弹的消息:“是我想考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