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感汹涌而来,比昨晚被邓琦灿灌酒到呕吐时更加尖锐,更加冰冷。
那不仅仅是对身体的折磨,更是对人格的彻底否定和践踏。
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到极限,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毕现。但他不能失态,不能在电话里流露出任何异样。
“……谢谢经理。”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说出了感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砂石磨过喉咙。
“客气什么,好好把握机会!”高林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终于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靳言缓缓放下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无声地跌落在铺着旧床单的床铺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嘈杂的人声、车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闷痛。
岳问筠。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带着一种混杂着冰冷、荒谬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的愤怒。
你到底要做什么?
把我从会所的泥潭里拉出来,却又把我推向另一个看似光鲜、实则同样被物化、被掌控的牢笼?
给我手机、衣服,说是“小费”,是“追求”。
现在,又要我做你的司机,因为“长得赏心悦目”?因为“对着丑的容易晕车”?
这究竟是另一种更高级的羞辱方式,还是你这位大小姐,真的天真到以为用这些物质和强权安排,就能编织出一场名为“追求”的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狭窄巷道里为了生活奔波的人们,看着远处城市中心模糊的、闪烁着财富与权力光芒的天际线。他和那个世界,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岳问筠,就像站在鸿沟对岸,随手抛下绳索,却从未想过,绳索的这一端,拴着的是一个人全部的尊严和摇摇欲坠的自我。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城中村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拒绝吗?他有什么资格拒绝?高林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是“机会”,是“福气”,拒绝意味着不识抬举,可能连“善炎”这份勉强糊口的工作都会失去。
接受吗?穿上司机制服,每天等候她的差遣,载着她出入各种场合,扮演一个“赏心悦目”的沉默背景板,时刻提醒着自己,这所有的一切——相对优渥的薪酬、可能接触到的所谓“上流社会”边缘、甚至这间暂时不用被赶出去的出租屋——都建立在她一时兴起的“喜好”之上,随时可能因为她“玩腻了”而收回。
这比在会所里明码标价的陪酒,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屈辱。
在那里,至少他知道自己是在“工作”,是在出卖时间和有限的陪伴。而在这里,他连“工作”的性质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成了她专属的、活体的“所有物”之一,一个需要随叫随到、满足她各种需求的“高级配件”。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他此刻沉入谷底的心。
岳问筠,你到底……要把我置于何地?
这所谓的“追求”,难道就是将我的尊严,一层层剥下,再按照你的喜好,随意装扮吗?
对于靳言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与冰冷刺骨的痛苦,此刻的祝思珩一无所知。她正沉浸在自己“解决问题”的小小成就感里。
文昆回复说已经和善炎沟通好,相关手续在办,靳言那边也“没有异议”。
她觉得这简直是自己穿越以来,除了“决定学习”之外,最明智、最有效率的决策了!
看,这样多好!
给他一份正经工作,提供稳定收入,解决通勤问题,还能创造大量自然相处时间。
这简直是一举多得,既符合“追求者应适当提供帮助”的模糊原则,又没有越界到“包养”那么难看。至于用“长得好看”当理由……嗯,那是“岳问筠”的壳子需要,策略性牺牲!
她挂断电话,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在试卷上勾选了那个她认为正确的选项。
这个步骤的解法肯定正确,答案选C。
她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虽然前面的题答得稀烂,但这一题,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得分点。
50分及格,还有机会。加油,考公人!
这种熟悉的、面对挑战自我激励的句式,让她奇异地安定下来。
她甚至因为这份“进展”而感到一丝久违的斗志,恨不得立即开始上心理学课,刷两套模拟题,甚至……给她前世那位总让她写材料的领导再肝两份报告都行。
就在她思绪飘远,甚至开始盘算晚上预习什么课程资料时,一阵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内心的“学习计划”。
祝思珩一愣,有些奇怪。
这栋公寓隐私性极佳,除了物业和极少数她允许的人,几乎没人会直接敲她的门。快递和外卖都放在楼下专门区域。
“谁?”她走到门后,隔着门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她现在是“岳问筠”,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安全意识较强的祝思珩。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困扰的男声:“你好,打扰了。我是隔壁新搬来的住户,很抱歉冒昧敲门。我家里突然停电了,检查了电闸似乎没问题,想请问一下你家是否也停电了?或者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新邻居,遇到突发问题,求助最近的住户,是人之常情。
祝思珩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颀长,穿着质感很好的浅灰色羊绒衫和深色休闲裤,外面随意套了件米白色的开衫,整个人显得休闲而舒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有礼,甚至带着点因打扰而产生的不好意思。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丝歉然的微笑,整个人的气场温文尔雅,毫无攻击性,完全符合一个刚刚搬来、遇到点小麻烦的精英新邻居形象。
——如果忽略他眼底深处,那抹极淡的、几乎被完美掩饰的、冷静到近乎没有情绪的审视的话。
祝思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她快速打量了一眼对方,目光落在他空着的手上——没有拿工具,也没有查看手机,似乎真的只是临时起意来询问。
“我家有电。”她回答,语气平淡,顿了顿带着点合理的疑惑,“你怎么不问物业?他们应该更清楚整栋楼的情况,也有电工。”
萧弘钧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无奈和略显生涩的笑容:“我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存物业的电话,对这里也不太熟悉。”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一个忙于搬家、疏忽了细节的新业主形象跃然纸上。
“你是租户?”祝思珩问,目光扫过他脚上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定制皮鞋。
这栋楼的租金极其高昂,但能直接买下的人,通常非富即贵。
“新买的。”萧弘钧回答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手续刚办完,很多东西还没理顺。”
“哦。”祝思珩点了点头,买下这里,确实更符合他给人的感觉。“那你没进业主群咯?群里通常有物业管家,有什么问题在群里问比较方便。”
萧弘钧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恍然和困扰:“……是的,还没人拉我进群。对这里的一切都还很陌生。”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将一个初来乍到、遇到小麻烦、有些手忙脚乱的高知新邻居演得淋漓尽致。唯有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在不经意间扫过岳问筠的脸、她的穿着、她身后的客厅陈设时,才流露出一丝极快的、锐利的评估。
“需要给你拉进群吗?”祝思珩觉得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也能尽快打发走这位邻居,回去继续她的“学习大业”。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萧弘钧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显得很有礼貌,“如果不方便的话……”
“没事,你等一下。”祝思珩转身,朝客厅沙发走去,她的手机放在那里。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萧弘钧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玄关和客厅可视范围内的细节:略显随意但价格惊人的摆设,摊开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和笔,以及整体缺乏“岳问筠”传闻中那种张扬艳俗、反而有点过于“干净”甚至“冷清”的氛围。
这和他拿到的资料里的描述,以及他想象中的“玩咖”巢穴,大相径庭。
祝思珩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她加进去后就没怎么说过话的业主群。
萧弘钧已经非常自然地跟着她走进了客厅,停在距离茶几几步远的地方,姿态放松却又不显冒昧。
祝思珩对此并未过于在意,邻居进门加个群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群的二维码:“你扫码直接加吧,快一点。”
“好的,谢谢。”萧弘钧从善如流,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申请加入,动作流畅自然。
他的手机界面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应用图标。
“谢谢,真是帮大忙了。”他收起手机,再次道谢,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掠过茶几上的笔记本,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些,上面似乎列着一些条目,旁边还有类似要点标记的符号。
“没事,举手之劳。”祝思珩摆摆手,准备送客。
萧弘钧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邻里间初识的友好与试探的微笑:“对了,岳小姐,方便加一下你的好友吗?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或许还需要麻烦你。”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正当,新邻居建立基础联系。
“事情?”祝思珩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比如?”
萧弘钧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自嘲和无奈:“比如……万一哪天我又忘了带门卡,或者出门太急忘了关窗什么的,找不到物业的时候,可能就得厚着脸皮求助最近的邻居了。”
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显得既有些粗心,又很懂得寻求帮助。
祝思珩很想说:忘了带卡找楼下保安,忘了关窗……不是有物业紧急联系人电话吗?找我干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对方态度诚恳,新邻居主动示好,自己若是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毕竟“远亲不如近邻”嘛,多个邻居的联系方式好像也没什么坏处,万一自己哪天也需要帮忙呢?虽然她觉得可能性不大。
“好吧。”她点了点头,点开自己的二维码名片,递了过去。
萧弘钧立刻扫码,发送了好友申请,动作一气呵成。
“我加了。”他说道,声音温和。
“嗯。”祝思珩通过申请,看到了他的社交头像——一片深蓝色的抽象几何图案,名字就是简单的“顾”。
朋友圈干干净净,没有内容。
“我叫萧弘钧。”他主动自我介绍,并伸出了手,姿态优雅。
“岳问筠。”祝思珩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凉,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你好,岳小姐。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萧弘钧收回手,语气真诚。
“不要紧。”祝思珩觉得这位新邻居虽然有点小麻烦,但礼节倒是周全。
就在这时,萧弘钧的目光再次落向茶几,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仿佛刚刚注意到,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友好:“我看……岳小姐是在学习心理学?”
他的语气像是闲聊,没有任何侵略性。
祝思珩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确实记着一些关于“依恋理论”、“创伤后应激”之类的关键词和问号。
她心里一紧,但立刻又放松下来,反正“岳问筠”做什么奇怪的事都不算太奇怪。
她模仿着原主可能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口吻回答:“嗯,闲着无聊,随便学学,打发时间。”
“原来如此。”萧弘钧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一个更为友好的笑容,“那倒是巧了。我那里正好有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都是以前读书时用的教材和参考资料,不知道岳小姐需不需要?或许比网上零散的资料要系统一些。”
他这话说得非常自然,仿佛只是邻里间分享闲置物品。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学”,也没有质疑“你学这个干嘛”,只是提供了一个看似随手可得的资源。
果然,祝思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那点刻意伪装的漫不经心被真实的兴趣取代:“是什么类型的?”
她正愁找不到系统教材呢!
网上的资料太零碎,文昆找的课程还没开课,如果能先看看正规教材,简直是雪中送炭!
萧弘钧将她眼神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那抹异样感更重。
这种对知识的纯粹渴求和欣喜,绝不应该出现在“岳问筠”身上。
他面上不显,依旧温和地回答:“主要是基础心理学、社会心理学、人格心理学和一些发展心理学的经典教材,还有一些当时选修‘异常心理学’和‘心理咨询导论’时的笔记和推荐书目。”
他故意抛出几个相对专业的名词,既展示自己的“存货”质量,也在观察她的反应。
“太好了!”祝思珩几乎要欢呼出声,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入门书单!
“太谢谢你了,萧先生!我正发愁没有系统性的学习方法呢,网上的东西太杂了。”她语气里的感激和兴奋无比真实,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萧弘钧微笑着,心中疑虑的种子却在悄然发芽。
一个对“系统性学习”如此在意、对专业书籍如此渴求的岳问筠?
“不客气,书放在我那里也是落灰,能帮到你就好。”他语气轻松,“那我晚点整理一下,给你送过来?或者……你方便的时候过来拿?”
他给出了选择,将主动权看似交还给对方,实则无论哪种选择,都创造了再次接触的机会。
“我过去拿吧,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送。”祝思珩立刻说道,她不想欠太多人情,“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随时都可以,刚搬来,这两天都在整理东西。”萧弘钧看了一眼手表,“不如……就现在?书就在书房,应该很快能找到。”
“现在?”祝思珩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家居服,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能立刻拿到书,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请跟我来。”萧弘钧侧身,做出了邀请的姿态。
祝思珩跟着他走出了自家门,来到了隔壁那扇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门前。
萧弘钧用指纹锁打开门,里面的景象展露在祝思珩眼前——装修风格是极简的现代风,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家具线条利落,一尘不染,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的痕迹,更像一个精致的样板间或者……一个临时落脚点。
唯一能显示主人品味的,或许是墙角那盆养护得极好的、姿态孤峭的盆景。
“请进,书房在这边。”萧弘钧引着她穿过同样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客厅,走向一扇虚掩的门。
祝思珩跟着走进去,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邻居”的家。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刚刚搬家、正在整理的人住的房子。
不过也许是他有洁癖,或者请了非常专业的保洁?
书房里,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许多书籍,涵盖经济、管理、法律、历史等多个领域,心理学相关书籍也确实占据了一格。
书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空无一物。
萧弘钧走到书柜前,精准地抽出了几本厚重但保存完好的教材,又从一个文件盒里拿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笔记复印件。
“就是这些了。”他将书和笔记递给祝思珩,“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祝思珩接过,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翻了翻最上面一本《普通心理学》的目录,正是她需要的基础。
“太有帮助了!真的非常感谢!”她抬起头,由衷地说道。
“不客气。”萧弘钧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和专注翻书的侧脸,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如果看书过程中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随时问我。虽然我不是专业学这个的,但基础部分或许还能讨论一下。”
“真的吗?那太好了!”祝思珩更高兴了,这简直是遇到了免费辅导老师!“那我就不客气了,如果有问题,我发你消息!”
“随时欢迎。”萧弘钧微笑颔首。
抱着满怀的书籍和笔记,祝思珩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家。
关上门,她立刻迫不及待地坐回沙发,翻开了最上面那本教材。
而一门之隔,萧弘钧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消失。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眼神冰冷。
这个“岳问筠”……对知识的渴望,对系统学习的执着,以及那种无意中流露出的、与周遭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认真气质……都太不对劲了。
借书,是一个成功的试探。
不仅确认了她“学习”的真实性和方向,更创造了一个持续联系的合理借口。
他拿起手机,给项骏新发了一条信息:“查一下岳问筠最近三个月,尤其是回国前后的所有就医记录、行踪细节,包括是否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又给盛磊发了一条:“以业主身份,向物业‘无意’中打听一下岳小姐近期的生活规律、访客情况。自然一点。”
放下手机,萧弘钧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隔壁那个正埋头苦读的“陌生”女人。
岳问筠,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你的“认真”,你的“改变”,都选错了对象。
靳言,必须是活在阴影里的。
而你……既然卷了进来,又显得如此“特别”,那就让我好好看看,你这出戏,到底能唱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