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钢铁森林分割的天空,左手依旧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身体的痛楚与心底的阴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
岳问筠……靳言……他倒要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追求”,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无论如何,结局,必须由他来掌控。
*
和靳言这顿午饭,吃得祝思珩心力交瘁。
话题干巴巴的,气氛不尴不尬,她搜肠刮肚找话题,他简洁回应或沉默以对。
一顿饭下来,除了填饱肚子,似乎毫无进展。
饭后,她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接下来该干什么?看电影?逛公园?还是像普通情侣那样压马路?
可她甚至不确定靳言是否愿意,或者,是否会将这一切视为新一轮的“游戏任务”。
她没谈过恋爱,更没追求过别人。
前世二十五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刻在模板上:读书,考试,上岸,工作。
生活被考公资料、单位材料、考察报告填满。
父母开明,未曾催婚;她自己也觉得二十五岁正是拼搏的年纪,个人问题从未提上日程。
唯一的相关压力,大概来自单位领导偶尔的“关心”,委婉提及“个人问题早点解决,家庭稳定对工作好,也算响应号召”,其实核心不过是领导偏好情感稳定、能更“安心”投入工作的下属罢了。
如今,空有理论(来自各种小说影视)却毫无实战经验的她,面对着一个浑身是刺、内心筑着高墙、认定她所有举动皆是“游戏”的靳言,简直是老虎咬刺猬——无从下口。
挫败感阵阵袭来。
算了,她无奈地想,暂时别为难自己了。当务之急,或许不是盲目行动,而是……补课?
对,先去网上找点“学习资料”,看看别人是怎么追人的,再根据靳言的情况制定个“作战计划”?
虽然听起来有点离谱,但总比现在像个无头苍蝇乱撞强。
打定主意,她心里轻松了一点。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送你回家吧,”祝思珩拿起车钥匙,语气恢复了些许自然,“你家住哪儿?”
靳言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没有任何迟疑,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地图上甚至不太显眼的城中村名字。
祝思珩没多说什么,设置好导航,驱车前往。
车子逐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高楼大厦被低矮密集的自建房取代,街道变得狭窄,电线如蛛网般交错。
空气中仿佛都多了些市井的烟火气和隐约的杂乱感。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片自建房区域的外围。
道路狭窄,她的跑车开进去不太方便。
靳言指着一栋贴着白色瓷砖、样式普通的五层自建房:“就这里。”
祝思珩把车停在路边。
靳言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他那部分新买的衣物。
他走到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掏出钥匙。
“谢谢。”他转身,对还坐在车里的祝思珩说道。依旧是那两个字,客气,疏离。
祝思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靳言便不再停留,打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祝思珩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打量着这栋楼。
楼间距很窄,晾晒的衣服在风中飘荡,一些窗户装着老式的防盗网。这里的环境,与“善炎”的奢华、虹达商场的明亮,甚至她所住的市中心豪华公寓,都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这就是靳言现在的“家”,一个月一千块的租金,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大都市或许不算最差,但绝对称不上好。通勤到善炎那样的地方,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要不要帮他重新租个房子?离工作地方近点,环境好点,也安全点。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现在提这个,意图太明显,界限也太模糊。手机、衣服,尚且可以用“小费”、“追求者的心意”或“工作需要”来勉强解释,直接租房?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几乎坐实了“包养”关系,会将他推得更远,也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小心翼翼显得更加可笑。
她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那还能怎么做?既能合理改善他的处境,又能不越界,还能增加接触机会?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跑车,一个想法忽然闪过脑海——
司机。
让他给她当司机。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
对,司机!
岳问筠确实有自己的司机,但原主喜怒无常,经常自己开车,司机更像是个备用选项。
如果她“任性”地换掉原来的司机,点名要让靳言来,似乎符合“岳问筠”的做派。
这样一来,给他配一辆性能不错、用于通勤的车就名正言顺了。
他可以开着车接送她,也能在不用的时候自己使用,大大方便他的出行。同时,作为司机,他们会有大量独处时间,这比刻意约见面要自然得多。而且,支付他一份司机工资,也比直接给钱更像一份正当工作。
虽然本质上还是她在“提供”便利,但“雇佣关系”听起来,总比模糊的“追求者馈赠”或赤裸的“包养”要体面一些,也给了他一个“工作”的身份和收入来源,或许能减少他的一些抵触?
祝思珩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当然,靳言会不会接受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这提供了一个新的、或许不那么具有“侵略性”的接近方式。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沉默的自建房,发动车子,调头离开。心中已经盘算起,该如何向靳言提出这个“司机”的提议,以及,如何让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看起来更像是骄纵大小姐的一时兴起,而非处心积虑的安排。
任务艰难,但她似乎找到了一条新的、蜿蜒的小径。只是不知道,这条小径的尽头,是能通往他紧闭的心门,还是另一堵更高的墙。
*
夜幕低垂,将源祺集团顶楼的办公室笼罩在更深的寂静里。白天的城市喧嚣被过滤,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微的运转声。
萧弘钧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摊开在他面前的几页报告,以及他没什么血色的手指。
下午项骏新又送来了新的简报,详细记录了岳问筠与靳言今日的行踪。
买手机,选的是务实到近乎无趣的商务款,并非炫耀或讨好的花样。
买衣服,挑了数套品质上乘但款式低调的日常衣物,没有刻意往浮夸或性感方向打扮。
送他回家,到了那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门口,没有跟进去,也没有过多停留。
萧弘钧的目光在“城中村”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满意。
那才是靳言该待的地方。泥泞、混乱、看不到希望。
但岳问筠这一天的举动,却让他之前“富家女找乐子”的判断,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报告里附带的几张远距离偷拍照片,虽然模糊,但仍能看出两人的状态。靳言依旧是那副沉默配合、甚至有些麻木的样子。而岳问筠……
萧弘钧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中岳问筠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玩弄猎物的兴奋或轻佻,反而在某些瞬间,透出一种……困惑?笨拙?甚至是极力掩饰的紧张?
这种神态,与资料里那个张扬跋扈、游戏人间的岳问筠,似乎有些出入。
“这个岳问筠好像是认真的?还是……包养?”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可若说是“包养”,她又显得太过“克制”和“规矩”了。
没有急不可耐地带人去酒店,没有送上更直白的奢侈品,连租房这种更隐蔽的“圈养”方式似乎也未曾提及。
她做的这些,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甚至有点蹩脚的“照顾”和“改善”?带着点试图拉近距离,却又怕吓跑对方的生涩。
难道真的是见色起意,然后突发奇想要“认真”追求一个落魄的陪侍?
萧弘钧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岳家千金,可真是天真愚蠢得令人发笑。
她以为这是什么童话故事?王子落难,公主拯救?
更何况,靳言配得上任何形式的“好”吗?
他骨子里流着靳家的血,就注定与“幸福”、“安宁”这些词绝缘。
萧弘钧不允许,他过往承受的一切,他身体里时刻燃烧的、如同跗骨之蛆的疼痛,更不允许。
不管是岳问筠一时兴起的“认真”,还是某种更为隐蔽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游戏”新阶段,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靳言必须待在属于他的黑暗里。
任何试图将他拉出来的手,都是多余的,甚至……是冒犯的。
萧弘钧闭上眼,左手下意识地按压住肋骨下方某处,那里正传来一阵熟悉的、钝刀割肉般的隐痛。
这痛楚像是一个永恒的印记,提醒着他某些无法磨灭的过往,也淬炼着他心底冰冷的决心。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经消散,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
不管岳问筠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愚蠢还是别有用心,她伸向靳言的这只手,都太碍眼了。
他需要更密切地监控,更需要……适时地,让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手,知道该往哪里放,或者,彻底缩回去。
“项助。”他对着内线通讯器,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先生。”项骏新的声音立刻传来。
“岳问筠明天的行程,提前报给我。”萧弘钧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善炎’的高林透点风声,就说……靳言最近‘人气’很高,让他‘好好关照’,别怠慢了‘贵客’看中的人。”
“是,先生。”项骏没有丝毫疑问。
通话结束。
萧弘钧靠回椅背,将自己完全浸入台灯光晕之外的阴影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却映不亮他眼底分毫。
一场无声的博弈,似乎因为岳问筠这意外的“认真”,而悄然增加了新的变数。
*
夜晚的“善炎”会所,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吞吐着流光溢彩和欲望的气息。
靳言换上了熨烫平整的侍应生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镜中的他面容平静,只有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墨色,比往日似乎更浓重了几分。
下午回到那个狭小闷热的出租屋,他看着那些崭新的、质地精良的衣物,还有那部冰冷的黑色手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将衣服整齐地叠放进磨损的衣柜角落,手机则放在床头。没有试穿,没有把玩,仿佛那只是暂时寄存在他这里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岳问筠……问筠。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带来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她的“追求”像一场荒诞的默剧,而他被迫成为台上唯一的演员,却看不懂剧本,也猜不透导演的真正意图。
他只能用最本能的沉默和顺从,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关注”。
只是,这份“关注”带来的,似乎并不全是“好处”。
晚上刚接班不久,经理高林就亲自找到了他。
高林脸上依旧是那副圆滑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提点:“靳言啊,今晚给你安排了个重要的任务。八号包厢,邓小姐,是咱们这儿的老主顾了,家里背景硬,就是脾气……有点娇,喜欢让人陪着喝几杯。你机灵点,务必把人伺候好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邓小姐高兴了,小费少不了你的。”
靳言心中微微一沉。
高林口中的“邓小姐”他略有耳闻,邓琦灿,家里是做建材生意起家的,如今产业涉足颇广,是本地排得上号的富豪。
这位邓大小姐以出手阔绰但也挑剔难缠闻名,尤其喜欢让陪侍的男公关们陪酒,不喝到尽兴绝不罢休,酒品也谈不上好。
以往,这类客人通常轮不到他这个“新人”来应付。
高林今天特意点名安排,语气里的那点“意味深长”,让他隐约觉得,或许与昨天岳问筠的突然出现有关。
是试探?还是某种“特殊关照”?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明白了,高经理。”他垂下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推开八号包厢沉重的门,里面已经烟雾缭绕,音乐声震耳欲聋。
邓琦灿穿着一条亮片短裙,斜靠在巨大的沙发上,身边已经围坐着几个相熟的女伴和另外两名陪侍。
她妆容精致,眼神却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骄纵和百无聊赖。
看到靳言进来,邓琦灿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上下打量,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挑剔中透出一丝兴味:“哟,新面孔?高林倒是会挑人,长得确实不错。”她扬了扬下巴,“过来,坐这儿。”
靳言依言走过去,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保持着标准的服务姿态,微微垂首:“邓小姐晚上好。”
“好什么好,无聊死了。”邓琦灿撇撇嘴,伸手拿过桌上已经开好的洋酒,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会喝酒吗?”
“会一点。”靳言回答。
“会一点可不行。”邓琦灿将酒杯推到他面前,身体前倾,带着浓重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陪我喝,喝到我开心为止。听说你昨晚陪岳家那个草包玩得挺开心?她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只要你今天把我哄高兴了。”
话里话外,充满了对岳问筠的不屑和对靳言“身份”的轻慢。
周围的女伴发出低低的哄笑,另外两个陪侍也投来看戏的目光。
靳言的心脏像是被冰针刺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端起那杯分量不轻的酒。
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酒气辛辣。
“邓小姐说笑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然后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入胃中,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
“好!爽快!”邓琦灿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新的乐子,立刻又给他满上,“再来!我就喜欢爽快人!”
一杯,两杯,三杯……
邓琦灿变着花样让他喝,纯饮、兑饮料、玩骰子输了喝……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支配感和看人逐渐失态的过程。
她的女伴们也在旁边起哄,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喧闹,也越来越令人窒息。
靳言来者不拒。
他喝得很沉默,也很干脆。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野边缘有些模糊,耳边的音乐和笑声仿佛隔了一层膜。胃里翻江倒海,火烧火燎的疼。但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高林在“关照”他,邓琦灿在拿他取乐,或许暗处还有别的眼睛在看着。
这一切,都与他昨晚和岳问筠那场荒诞的“同行”有关。
他就像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玩偶,承受着来自不同方向的、或明或暗的审视与摆布。
又一杯烈酒下肚,胃部的痉挛终于到达了极限。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咙。
“抱歉……”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说完,就踉跄着冲向包厢自带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下一秒,他跪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本就没多少食物,吐出来的几乎全是灼烧的酒精和酸水。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火辣辣地疼,胃部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翻搅。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门外,还能隐约听到邓琦灿不满的抱怨和同伴的哄笑声:“这就吐了?真没劲!”“扫兴!”
靳言双手撑在冰冷的马桶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呕吐的间隙,他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口腔里充斥着苦涩和酸腐的味道,连同那无法言说的屈辱和无力感,一起哽在喉咙里。
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在岳问筠带来那点突兀的“温暖”和“追求”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直接的、来自这个金钱与权力世界的、冰冷的恶意和践踏。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继续呕吐的欲望。
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如纸、眼眶微红的狼狈模样,眼神空洞了片刻。
然后,他抽出纸巾,仔细擦干净嘴角和水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制服前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不断上涌的恶心感,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包厢里的音乐依旧喧闹,邓琦灿已经搂着另一个陪侍在玩骰子,似乎暂时遗忘了他。
高林不知何时进来了,正弯腰对邓琦灿说着什么,脸上赔着笑。
靳言沉默地走回原来位置,坐下的动作有些僵硬。胃里依旧在抽搐,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高林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关切,只有一种“算你识相”的了然,低声吩咐:“去后面休息室缓缓,喝点蜂蜜水。邓小姐这边我先让人顶着。”
靳言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片刻的喘息。
他站起身,对着邓琦灿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包厢。
走廊里光影迷离,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香水、酒气和烟草的味道。
他扶着墙,慢慢朝员工休息室走去。身体的难受和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
岳问筠……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哪个地方,寻找着新的乐子?她所谓的“追求”,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或许在她那里已经淡忘,却在他这里,激起了足以将他淹没的、浑浊的浪涌。
他靠在休息室冰凉的墙壁上,接过同事递来的温水,慢慢喝着。舌尖尝不到甜味,只有无尽的苦涩。
这场“游戏”的代价,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而他,除了承受,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