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合体套装的销售顾问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祝思珩和靳言身上迅速一扫,职业素养让她完美掩饰了任何可能的判断,笑容得体:“欢迎光临,两位想看看什么?衬衫、西装,还是休闲系列?”
“看看衬衫和裤子吧,”祝思珩说着,目光已经在店内逡巡,“适合他穿的。”
她指了指靳言。
销售顾问笑容不变,转向靳言,语气温和:“先生,请问您平时穿什么尺码?”
靳言报出了一个尺码,声音平稳。
销售顾问点点头,引着他们走向一片区域,并迅速根据靳言的身高体型,取来了几件不同颜色和面料的衬衫,以及两条版型经典的长裤。
“您可以先试试这几件基础款,都是我们本季的新品,面料非常舒适。”销售顾问将衣物递向靳言。
靳言接过,没有多余的话,径直走向试衣间。
他的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扭捏或尴尬,仿佛只是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祝思珩在试衣间外的休息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品牌画册翻看,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她能听到试衣间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并不响,却莫名牵动着她的神经。
不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开了。
靳言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和一条烟灰色的修身长裤。简单的款式,合身的剪裁,优质的面料垂感很好,瞬间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来。
洗去了一身廉价衣物的局促,那份原本被压抑的、属于良好出身的气质隐隐透了出来。
他站在试衣镜前,没有刻意摆弄,只是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依旧淡漠,仿佛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陌生人,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销售顾问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由衷赞道:“先生穿这一身非常合适,显得很精神,尺码也刚好。”她转向祝思珩,寻求认可,“小姐您觉得呢?”
祝思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靳言身上,心弦确实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这样的他,干净清爽,气质内敛,确实……很好看。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贴合。
她点了点头:“嗯,不错。”
靳言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但很快又归于平淡。
他转身,准备回试衣间换下。
“等等,”祝思珩叫住他,“再试试那件白色的,还有那条深蓝色的裤子。”
她指了指销售顾问手里拿着的另外两件。
靳言脚步一顿,没有异议,接过衣物,重新回到了试衣间。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靳言的个人换装秀。
白色衬衫搭配卡其裤,显得清爽斯文;深灰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增添了几分沉稳;甚至销售顾问又推荐了一件剪裁更休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米白色休闲裤,穿在他身上也意外地合适,多了几分随性的少年感。
他就像一个最配合的人形模特,沉默地试穿,走出来,在镜子前站几秒,等待祝思珩的评判,然后回去换下一套。
自始至终,他脸上都没有露出对任何一件衣服的偏好或厌恶,仿佛穿什么真的毫无区别。
祝思珩起初还仔细看,给出意见,到后来,看着他那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心里那点最初因为“打扮他”而升起的新奇和微妙的满足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无力取代。
她不是在打扮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装扮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外壳。
“差不多了,”当靳言再次换回自己那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走出来时,祝思珩对销售顾问说,“刚才试过的,浅蓝衬衫和烟灰裤子,白色衬衫和卡其裤,深灰针织衫和黑裤子,还有那套亚麻的,都包起来吧。”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靳言脚上那双虽然干净但明显旧了的板鞋,“再拿两双搭配的鞋,尺码就按他脚上这个来。”
“好的,小姐!”销售顾问喜出望外,这是笔不小的生意。
她立刻去开单、包装。
靳言站在一旁,看着销售顾问忙碌,看着那一件件价格不菲的衣物被打包进精致的购物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当祝思珩再次拿出信用卡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被提了过来,祝思珩自己拿了两三个轻的,示意销售顾问将其他的递给靳言。
靳言默默接过,沉甸甸的分量提醒着他今天“收获”的价值。
走出男装店,两人手里都提满了袋子。
祝思珩走在前面,靳言提着大部分东西跟在后。
商场明亮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那些印着显眼logo的购物袋上,引来一些路人隐晦的侧目。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或许也有和手机店店员类似的猜测。
祝思珩有些不自在,加快了脚步。
靳言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些目光和猜测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手里提着的,不过是这场“游戏”的又一批道具。
走到扶梯口,祝思珩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提着袋子,站得笔直,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饿不饿?”她问,“找个地方吃饭?”
靳言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听大小姐安排。”
又是这样。祝思珩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场“追求”,她好像一直在笨拙地给予,而他,一直在沉默地接受,并在心里筑起更高的墙。他们之间,似乎隔着的不只是财富和身份的鸿沟,还有一层由误解、防备和刻意疏离织成的、冰冷的雾。
两人提着购物袋回到车上。
祝思珩打开后备箱,靳言默默地将所有袋子整齐地放进去。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祝思珩也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她拿出自己那部崭新的手机,解锁,点开社交软件,递到靳言面前,眼神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轻松:“现在,可以加一下好友了吗?”
靳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二维码,没有犹豫,也拿出了自己那部同样崭新的黑色手机。
他的动作不算生疏,但显然对新机的操作还不算熟练,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才找到扫码功能。
“滴”的一声轻响,添加成功。
“是,大小姐。”他收起手机,声音平静。
“别叫我大小姐了,”祝思珩几乎是立刻说道,她不喜欢这个时时刻刻提醒着身份差距的称呼,“叫我问筠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像是在提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要求。
靳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静,看不出情绪。
他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问筠。”
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切换了一个更简短的代号。
祝思珩却觉得,这两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并无二致。
一样的疏离,一样的公事公办。
“问筠”二字,并未拉近任何距离,反而更像是一种新的、需要适应的指令。
加完好友,祝思珩没有放下手机,而是快速操作了几下,将一笔不算小但也不至于夸张的数额转了过去,备注简单写着“昨晚”。
然后,她状似随意地解释了一句:“昨天晚上陪聊、陪吃饭的小费。”
她刻意用了“陪”这个字,强调这是“工作报酬”,而非施舍。
她其实更担心他身无分文,没钱吃饭,甚至没钱应付日常开销。但直接给钱,意图太明显,也太过侮辱。
在“包养”和“小费”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至少,“小费”是劳动所得,名正言顺一些,也能稍稍维护他那点可能早已所剩无几的自尊。
靳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转账信息,又看了看那个备注,眼神幽深。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一个字:“嗯。”
收下了。
仿佛这确实只是他应得的报酬,与他刚刚接受的昂贵衣物和手机一样,都是这场交易的一部分。
祝思珩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堵。
她收起手机,发动车子,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午间的阳光有些刺眼,她降下遮阳板。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目光看着前方路况。
“都行。”又是这个万能而敷衍的回答。
祝思珩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有点按捺不住了,她侧头,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挑衅和没好气:“九宫格吃不吃?”
以辣闻名的火锅,可不是什么“都行”的地方。
靳言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掩去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顺从道:“……好。”
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都照单全收的准备,哪怕是去吃能让人涕泪横流的爆辣火锅。
看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祝思珩那点气又像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
她终究没真带他去火锅店折腾,而是将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客人不少的中式饭店门口。
店面不算特别高档,但氛围温暖实在。
她要了二楼一个安静的小包间。
服务员递上菜单,祝思珩点了两荤一素一汤,都是家常菜色。
点完后,她将菜单往靳言面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下来:“有什么想吃的自己点?或者有没有什么忌口,可以直接说,现在加还来得及。”
靳言的目光在菜单上扫过,没有停留,摇了摇头:“没有,就这些吧。”
他的姿态,始终带着一种“客随主便”的谨慎。
祝思珩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对服务员点了点头。
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了包间,轻轻带上了门。
很快,服务员送来了茶水。
几乎是出于一种深入骨髓的、在服务行业形成的条件反射,靳言立刻站起身,接过茶壶,先是用热水烫洗了祝思珩面前的杯碗碟筷,动作熟练而细致,然后将第一杯温热的茶水斟入她面前的杯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沉默却周到。
祝思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动作,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太习惯“服务”了,这种习惯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却也像是隔在他与她之间的一道无形屏障。
“以后这些事情我自己会做。”她开口,声音不算严厉,但带着清晰的制止意味。
靳言斟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将茶壶轻轻放回桌上,坐回自己的位置,应道:“嗯。”
没有疑问,没有反驳,只是接受指令。
祝思珩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头那点冲动又冒了上来。
她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更认真:“如果有一天,你是真心想给我烫杯烫碗,而不是仅仅为了讨好和服务,你再为我这么做吧。”
这句话落下,包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却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靳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抬眸,看向祝思珩。
她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他难以理解的执着和……期望?真心?不是讨好和服务?
他几乎要觉得好笑了。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关系和明确的“游戏”规则之上,何来“真心”可言?
她的“追求”是戏码,他的“服务”是本能,也是生存所需。
她此刻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更进一步的精神操控?还是……连她自己都开始混淆了游戏与现实的边界?
他看不懂她,也不想去深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最终,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深意,只是简单地回应:“……好。”
又是一个“好”字。答应了,却更像是一种敷衍的终结,将这个话题轻轻搁置,或者说,彻底封存。他不知道是否会有那么一天,或许,也从不期待有那么一天。
祝思珩看着他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疏淡。
她知道,她那句话,或许又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她端起他刚才斟的那杯茶,茶水温热,透过瓷杯传递到掌心。
轻轻抿了一口,舌尖泛开淡淡的涩意。
这场“追求”的道路,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漫长和艰难得多。
*
上午八点,A市金融区核心地带,源祺集团总部大楼如同冰冷的灰色巨塔矗立。
顶楼,占据整整半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四面皆是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繁华尽收眼底,却也透着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孤绝。
萧弘钧坐在宽大的黑色皮质办公椅上,背对着窗外初升的朝阳。
阳光试图穿透深色的防窥玻璃,却只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模糊而缺乏温度的光晕。
他面前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助理项骏新垂手肃立在一旁,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
文件夹里,是项骏新连夜整理、此刻刚刚呈上的,关于岳家及其独女岳问筠的详尽资料。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萧弘钧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打印清晰的文字和附上的照片。
岳问筠的履历被事无巨细地罗列出来:出生年月、就读学校(从昂贵的私立幼儿园到国际高中),每一次因打架、逃课、顶撞老师、甚至在酒吧闹事而留下的记录,后面都跟着岳麓秘书或助理出面、用钱或人脉“妥善解决”的备注。
学业成绩一塌糊涂,高考自然名落孙山。紧接着,便是岳麓大手一挥,将她送往海外一所名不见经传、却以“宽进宽出”闻名的“野鸡大学”镀金。
资料的后半部分,重点转向她在国外的生活。
照片里的岳问筠化着浓妆,衣着暴露或怪异,出现在各式各样的私人派对、夜店开幕、游艇聚会上,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眼神迷离或放肆。
文字描述更是直接:私生活极其开放混乱,男女关系复杂,是当地华人圈和某些特定社交圈里有名的“玩咖”,挥霍无度,除了尚未触及法律明确禁止的毒品和严重犯罪底线,几乎集所有“败家女”的标签于一身。
三个月前,她“学成归国”。
资料显示,她回国后迅速“扫荡”了A市各大顶级娱乐场所,挥金如土,行事张扬,依旧是那副“岳家废物千金”的模样。
萧弘钧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关于昨晚“凯澄”、“善炎”及之后粥铺事件的详细报告上。
他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在“声称在追求靳言”那一行字上轻轻敲击着,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莫名透着一股冷硬的力道。
就这样一个人,一个从里到外都写满了“空虚”、“放纵”和“不成器”的女人,昨天夜里,突然将目光投向了身陷泥淖的靳言,还掷地有声地说要“追他”?
这到底是富家女无聊至极、寻找新乐子的荒唐游戏,还是……狗血至极的“一见钟情”?
萧弘钧的嘴角牵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切的嘲弄与怀疑。
一见钟情?
对着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在会所里陪笑的落魄小子?
以岳问筠过往的“品味”和做派,这种概率,微乎其微,近乎荒谬。
然而,报告里那些细节,却让他心中那潭死水般的恨意,泛起了不悦的涟漪。
她带靳言去吃了宵夜。不是高级餐厅,而是普通的粥铺。这或许还能解释为大小姐一时兴起的“体验生活”。但,她给他打包了早饭。一份白粥,几个包子。
这份看似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被岳问筠本人忽略的“顺手之举”,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入了萧弘钧心底某个阴暗而敏感的角落。
靳家的人。
这四个字在他心头碾过,带来一阵熟悉的、混合着痛楚与恨意的痉挛。
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下意识地攥紧,手背青筋隐现,仿佛在对抗着体内某处骤然加剧的、顽固的神经痛。
那痛楚如影随形,时刻提醒着他某些不愿回首的过往。
靳家的人,不配有好日子。
他们活该在泥泞里挣扎,在绝望中腐朽,连一口热粥,都不配拥有。那是罪恶的延续,是错误的存在本身。
岳问筠这无心的“善举”,在他眼中,成了一种不该存在的“施舍”,一种对某种既定“秩序”的轻微冒犯。
不管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是游戏还是别的什么,靳言都应该活在深渊里,品尝他应得的苦果,而不是还能在某个夜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富家女带出去,吃上一顿尚且温热的饭菜,甚至得到一份预留的早餐。
这让他,很不满意。
办公室内的气压仿佛又低了几分,窗外的阳光似乎更难以穿透进来。
萧弘钧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郁的、化不开的冰冷。
他看向一直静候的项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盯着他们。”
不是疑问,是命令。
盯紧岳问筠,盯紧靳言,盯紧他们之间任何可能的发展。
他要掌握一切动向,评估任何潜在的风险。
他不允许有任何意外,打乱他既定的步调,或者……让那个本该在黑暗里沉沦的人,得到一丝一毫不应有的喘息。
“是,先生。”项骏新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领命,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仿佛从未存在过。
门被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