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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在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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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靳言还是跟着岳问筠去吃宵夜了。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一个在她父亲手底下讨生活、仰人鼻息的陪侍,拒绝“大小姐”看似随意的“邀请”?

拒绝可能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他需要重新计算的微薄薪水里被扣除一部分,甚至意味着失去这份暂时能让他活下去的工作。

他早已学会,在生存面前,那点可笑的自尊和戒备,有时必须暂时退让。

离开“善炎”那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牢笼,夜晚微凉的空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走在通往粥铺的安静街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沉默地跟在岳问筠身后半步的距离,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太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陪同”姿态。

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却步伐轻快的背影,靳言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

这或许又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属于有钱人的新玩法吧。厌倦了灯红酒绿的直接刺激,开始追求这种“体验生活”式的反差?带一个陪侍去吃平民粥铺,看他如何应对这种“施舍”与“尴尬”,从中获取某种别样的乐趣?

他见过太多富人难以捉摸的怪癖,这只是其中一种罢了。

他告诉自己,保持清醒,吃完这顿饭,完成这项“额外工作”,然后拿到应得的小费,平安回到那个狭窄的临时住所,就是胜利。

两人最终走进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但显然并非什么高档场所的粥铺。

已经过了晚饭高峰,店里客人不多,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包裹上来,驱散了一些夜色的清冷。

祝思珩似乎对这里挺熟悉,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拿起菜单。

她没问靳言想吃什么,自顾自点了:“老板,来一锅招牌海鲜粥,加份鲜虾和干贝。再来一碟豉汁凤爪,一份蟹籽烧卖,一笼核桃包,一碟白灼菜心。”点完后,她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抬眼看向靳言:“你……有什么忌口吗?或者还想加点什么?”

靳言摇摇头,声音平淡:“没有,够了。”

海鲜粥、凤爪、烧卖……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已是相当“丰盛”的一餐。他不再去看菜单上那些对他而言略显奢侈的标价。

等待上菜的时间有些安静。

祝思珩摆弄着桌上的消毒餐具,靳言则看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

直到热气腾腾的砂锅粥和点心被端上来,食物的香味真正弥漫开,那种无形的尴尬才被稍稍冲淡。

祝思珩动手盛了一小碗粥,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个核桃包,小口吃着。

她确实不算太饿,之前在酒吧喝的那杯酒和莫名的紧张消耗了她大部分精力。

一个核桃包下肚,甜香的流心在口中化开,暖意蔓延到胃里,饱腹感和疲惫感一起涌上来,她看着桌上还剩大半的粥和点心,顿时觉得有些无力消受。

她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沉默进食、动作迅速却并不粗鲁的靳言停下了筷子,抬眼看向她,语气是公式化的关心,听不出太多真实情绪:“大小姐不满意?不合胃口?”

他以为是她吃惯了山珍海味,对这里的寻常食物提不起兴趣。

“不是不是,”祝思珩连忙摆手,粥的味道其实很鲜美,点心也不错,“是有点……吃不动了。”

她看着满桌的食物,尤其是那锅还咕嘟冒着热气的海鲜粥,觉得浪费实在可惜。目光落在靳言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粥碗上,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难看,只是透着一种对食物的珍视和效率。

一个念头闪过,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自然的劝让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与“岳问筠”人设不太相符的朴实:“你多吃点吧,别浪费。粒粒皆辛苦。”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从“岳问筠”嘴里说出来,确实有点怪。

而靳言的反应更明显,他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抬起眼,看向祝思珩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意外,甚至有一丝错愕。

“粒粒皆辛苦”?

这句话从一个挥金如土、传闻中把名贵红酒当水泼着玩的大小姐嘴里说出来?是新的讽刺吗?嘲笑他这种需要珍惜每一粒米饭的底层人?还是……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与她平日的形象有多么割裂?

靳言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什么戏谑或嘲讽的表情,甚至因为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不太自在,微微移开了视线,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布边缘。她的妆容在粥铺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浓艳了,反而透出一点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底色。

这太奇怪了。靳言心底那层坚冰般的防御,似乎被这意料之外的五个字,轻轻敲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他不知道该如何解读,只是觉得,今晚这位“大小姐”,和他预想中的,以及传闻里的,似乎……不太一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丰盛的食物,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勺子,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

这一次,他吃得慢了一些,仿佛在咀嚼的不仅仅是食物,还有这句突如其来、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粒粒皆辛苦”。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是真心实意的珍惜?还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抑或是更精巧的、软化他防备的陷阱?

他分辨不清,只能将这复杂的滋味和着温热的海鲜粥一同咽下。

直到桌上的食物被扫荡得七七八八,祝思珩才放下一直用来掩饰尴尬的茶水杯,起身走向收银台。

靳言立刻也跟着站起来,这是下意识的“服务”反应。

祝思珩付了钱,又跟老板低声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老板递过来一个干净的打包袋。

她走回来,将袋子递给靳言,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就像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面有一份白粥和几个包子,清淡点,你留着当早饭吧。别又饿着。”

靳言看着递到眼前的打包袋,愣住了。

宵夜已是“额外”,这早饭……算是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照”?

他迟疑了一瞬,手指微微蜷缩,但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塑料袋提手处还残留着一点温热,透过指尖,传递来一种陌生而突兀的暖意。

他低声道:“……谢谢大小姐。”

“嗯。”祝思珩应了一声,似乎觉得事情到此为止了。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很自然地掏出手机,“加个好友吧。”

靳言抬头,看向她手里的最新款智能手机,屏幕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窘迫和了然,随即归于平淡。

“我没有智能手机。”他陈述事实,声音没有起伏。

他用的是一部早就该淘汰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款手机,甚至没有基础的聊天功能软件。

祝思珩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是了,他现在身无分文,怎么可能用得起智能手机。

她沉默了几秒钟,大脑飞快转动。按照“岳问筠”的逻辑,以及她“要温暖他”的任务,下一步该怎么做?

“明天早上十点,”她收起手机,用一种近乎命令,但仔细听又似乎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安排”口吻说道,“在善炎门口等我。”

靳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小姐?”

“带你去买手机。”祝思珩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如同吩咐司机去接她一样简单的小事。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靳言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来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警惕和被冒犯的寒意。

买手机?对他这样的人?

这意图未免太明显,也太……廉价。

用一种物质的小恩小惠,来购买他的顺从,或者别的什么?

他抬眼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祝思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清晰的嘲讽:“大小姐……是要包养我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祝思珩脸上,让她所有的“好意”和“安排”都显得无比可笑和居心叵测。

她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因为羞恼,而是因为被戳破意图的难堪,以及对他如此直接、如此轻贱自己的愤怒和……心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冷静了几分。

她迎上他那双写满了讥诮和“我早就看透”的眼睛,没有躲闪,反而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直白,一字一句地说道:“不。”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要透过那层冰冷的盔甲,看到他真实的内心。

“我在追你。”

四个字,清晰,坚定,荒谬绝伦。

靳言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瞳孔微微放大,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衣着昂贵、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人。

追他?

一个老板的女儿,一个挥霍无度的玩咖,追他这个一无所有、在会所陪酒的穷小子?

巨大的荒谬感过后,是一种更深的冰冷和厌恶。

原来不是包养,是更恶劣的游戏。

追求?

多么冠冕堂皇的词。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玩弄,一种试图征服、看他沦陷、再轻易抛弃的戏码。把他当成一个有趣的挑战,一个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证明魅力的玩具。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冽,充满了不信任和自嘲。

“我明白了。”他没有说“明白”什么,但眼神里已经写满了“我知道你的把戏了”。

他知道她的“游戏”了。

不过是玩弄人心的新戏码罢了。

用“追求”这种看似平等、实则充满掌控欲的幌子,来满足她高高在上的征服欲和无聊的好奇心。看着她此刻“认真”的表情,他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演技不错,可惜,他早已不是那个会相信童话的傻子。

他没有拒绝明天十点的约定。

为什么拒绝呢?一部智能手机,确实是他目前需要的“工具”。至于她要玩的“追求”游戏……他冷眼看着,看她能演到几时,看她最终会提出什么样的“回报”要求。

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里,他至少,要拿到一点实际的东西。

“我记下了,善炎,十点。”他拎着那份打包的早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顺从的假象,“如果大小姐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祝思珩看着他转身融入夜色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孤寂,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她知道,她那句“我在追你”,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可能筑起了更高的心墙。

“爱的捶打”还没开始,她好像……已经把自己埋进坑里了。

夜色更深,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任务进度条,恐怕还停留在负数。

而祝思珩并不知道的是,她今夜接近靳言的一举一动,从善炎会所的刻意挑选,再到粥铺里那句突兀的“粒粒皆辛苦”,以及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在追你”……所有细节,都被暗处一双冷静的眼睛完整记录下来,连同清晰的照片和对话摘要,迅速汇集成一份简洁的简报。

这份简报,在午夜时分,被送到了城市远郊一处僻静而守卫森严的别墅。

别墅二楼的书房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古铜色台灯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红木桌面和坐在宽大扶手椅里的男人。

萧弘钧。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形显得有些瘦削,却并不孱弱,反而透着一股被精密收敛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力量感。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那份刚送来的简报,纸张边缘在指腹下微微凹陷。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但此刻,那线条却因某种隐忍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简报的内容,而是身体内部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熟悉的钝痛。

那痛感并不尖锐,却如同附骨之疽,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神经,让他每一寸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试图抵御那无形的折磨。

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额角渗出的一点细密冷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泄露了此刻正承受的不适。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似乎能稍微压下一点那磨人的痛楚。目光重新落回简报上,掠过“岳问筠”、“靳言”、“接近”、“疑似意图不明”等字眼,最终停留在最后那句被重点标注的“声称在追求靳言”上。

暗哑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因为压抑着痛楚而显得比平时更加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岳家所有的资料,尤其是这个女人的资料——”他顿了顿,指尖在“岳问筠”的名字上轻轻一点,“明天早上,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放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

一直垂手肃立在阴影中的助理项骏新,立刻躬身应道:“是,先生。”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没有察觉到主人任何一丝异样。

萧弘钧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项骏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实木门。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他略显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轻响。

他将简报放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

岳问筠……岳麓那个出了名的草包女儿?她突然接近靳言,是岳麓授意,还是她自己心血来潮?又或者……背后另有其人?

靳言。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划过,带来一阵远比身体疼痛更复杂的滞涩感。那个靳家留下的遗孤……他本该在泥泞里彻底沉寂,如今却似乎,又要被人从尘埃里捡起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荒唐的方式。

萧弘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无论这场“追求”是真是假,是玩闹还是别有用心,既然牵扯到了那个名字,既然发生在他的视线之内,他就不能,也不允许,有任何脱离掌控的意外发生。

身体的疼痛依旧隐隐作祟,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掌控欲。

他需要知道一切,评估一切,然后……做出决断。

夜色,笼罩着别墅,也笼罩着城市另一端尚不知情、正为负数进度条发愁的祝思珩,更笼罩着那个身处漩涡中心、以为一切只是“游戏”的落魄少年。

*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昂贵的羊毛地毯照得暖洋洋的。

祝思珩醒得不算晚,或许是心里惦记着十点的约定。

她并没有和父亲岳麓住在一起。那位餐饮娱乐大亨住在栩屹山的半山别墅,而岳问筠,这个“不听话”的女儿,绝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占据着市中心这间视野极佳、装修奢华的顶层复式公寓。

岳麓对此似乎也并无异议,或许是早年丧妻后,不知如何与这个骄纵叛逆的女儿相处,又或许是生意太忙无暇他顾。外界传闻他身边女人不断,但都是逢场作戏,并未再娶,也没有固定的伴侣。

这一点让岳问筠暗自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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