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面对一个精明的“父亲”,她生怕自己这冒牌货一下子改变太大,露出马脚。现在这样保持距离,倒给了她缓冲和适应的时间。
穿着真丝睡袍走到客厅时,佣人熊姨已经将早餐摆放在了餐桌上。
熊姨本名熊育荣,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和善,手脚麻利,据说是两个月前家政公司新推荐来的。
她话不多,很懂得分寸,很少主动打扰岳问筠,因此对这位大小姐的真实性情和日常习惯,了解得也并不深入。
“大小姐,早饭已经准备好了。”熊姨见她出来,微笑着轻声说道,将温好的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
“嗯。”祝思珩应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
早餐是简单的西式:煎蛋、培根、沙拉、烤吐司和牛奶。
熊姨见她开始用餐,便不再打扰,默默退回了旁边的佣人房,轻轻关上了门。
熊姨并非住家保姆,只是按照原主岳问筠的要求,每天定时来做饭和打扫。原主似乎很不喜欢家里有外人长时间逗留,因此不需要干活的时候,熊姨都会主动避开,这倒正合了现在祝思珩的意,让她自在了许多。
她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几口沙拉和煎蛋,便放下了刀叉。
回到卧室,对着占据一整面墙的衣帽间,她犯了难。
要去“追”一个对自己充满戒备和误解的落难未来大佬,该穿什么?
太隆重显得刻意,太随意又不符合“岳问筠”的风格。
最终,她挑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浅驼色羊绒开衫,配了双低跟短靴,头发随意披散,妆容也刻意化得清淡了些,只涂了点提气色的唇膏。
看着镜子里依旧漂亮、但少了些张扬艳俗、多了点柔和气息的自己,她勉强点了点头。
出门时,正好九点。
她从车库里开出一辆线条流畅的白色跑车——原主的众多座驾之一。引擎低吼着驶入早晨的车流,朝着善炎的方向开去。
上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洒在街道和高楼玻璃幕墙上。但当她把车停在善炎侧门附近时,眼前的景象却与夜晚截然不同。
夜晚的善炎,是这座城市纸醉金迷的代名词,霓虹闪烁,豪车云集,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出入其间,空气中都仿佛流淌着欲望与金钱的气息。而此刻,上午九点多,会所尚未开门营业,宽阔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慢悠悠地打扫。巨大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和萧索。昨晚那些流光溢彩的招牌此刻都黯沉着,像一场盛大派对结束后,残留的、无人收拾的华丽废墟。
祝思珩熄了火,坐在车里,目光有些游离地扫过车窗外空旷的马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来得确实有点早。
不知道靳言会不会来?昨晚他那句冰冷的“我明白了”和那个充满嘲讽的嗤笑,像根小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对接下来的“追求”行动毫无把握,甚至有点想临阵退缩。
这任务,真的能完成吗?用“岳问筠”的方式去“爱”一个满怀戒备的靳言,听起来就像个不可能的笑话。
就在手机时间跳转到九点五十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地出现在了街角。
是靳言。
他今天没有穿会所那身略显拘谨的制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干净的白色板鞋。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清爽干净,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学生气,一下子冲淡了昨晚在会所时那份沉郁和疏离。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年轻人挺拔清瘦的轮廓。
祝思珩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二十三岁的年纪,本应是青春正好、意气风发的时候。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他或许正在国外名校深造,又或许已经开始在父辈的光环下,学着接手庞大的家族企业,前途一片光明。他会是A市社交圈里最耀眼的年轻继承人之一,穿着定制西装,谈笑风生,身边或许还站着那位传说中的初恋杜玉禾,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想到杜玉禾,祝思珩不由得猜想,他和杜玉禾约会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简单清爽的模样?还是说,作为曾经的靳家少爷,他的约会装扮会是另一种更精致奢华的风格?
不过,那些都已是幻影。豪门也有倾覆之时,大厦崩塌不过一夜之间。眼前的他,穿着最普通的衣物,站在马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从他身边开过,他的神情平静之下是难以掩藏的落寞与紧绷。
果然是,世事难料。她这个“已死之人”被拉来执行这荒谬任务,不也是另一种“难料”么?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靳言就看见了她的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没有丝毫犹豫或张望,径直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姿态自然,却依旧带着一种不愿引人注目的低调。
祝思珩迅速收敛起飘远的思绪,脸上习惯性地扬起一个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解锁了车门。
靳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车内空间不大,他带来的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瞬间弥散开,混合着一丝阳光的味道。
“大小姐,让你久等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是标准的客气用语,听不出情绪。
“我也刚到。”祝思珩发动车子,语气轻松,“现在正好十点,虹达那边应该开门了,我们直接过去吧。”
“好。”靳言应道,系好安全带,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祝思珩试图找点话题,问道:“对了,你有喜欢的手机牌子吗?或者有什么偏好的功能?”
靳言的视线从窗外收回,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性能好就可以。”
他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似乎对品牌和型号毫无兴趣,只关心最实用的部分。或许对他来说,手机只是工具,而接受这份“礼物”,也不过是这场“游戏”中需要完成的环节之一。
“嗯,行。”祝思珩不再多问。
她能感觉到他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也不想让对话显得太像“施舍”或“调查”。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的城市噪音。
善炎距离虹达购物广场并不远,避开早高峰后,只用了大约十分钟,祝思珩就将车驶入了虹达地下停车场。
昏暗的光线、整齐排列的车辆、略显空旷的空间,将两人与外面喧嚣的世界暂时隔开。
停好车,熄火。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变得更加明显。
祝思珩解开安全带,拿起手包,转头看向靳言:“到了,走吧。”
靳言也解开了安全带,动作利落。
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旁,等着她。
祝思珩看着他那副随时准备“听从安排”的姿态,心里那点不确定感又冒了出来。接下来,在商场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场她单方面宣称的“追求”,到底该怎么进行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她的低跟短靴,也下了车。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她收敛了紊乱的思绪,率先迈步。
靳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如同一个最称职的、却也是最沉默的影子。
阳光透过停车场的通风口,在地面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将两人的影子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仿佛预示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疏离。
两人搭乘电梯抵达商场一楼。并非周末,又是上午刚开门不久,偌大的商场里顾客寥寥,显得有些空旷安静。
明亮的灯光照着光洁的地砖和各色橱窗,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香氛和背景音乐。
祝思珩的目光扫过一楼几家知名的手机品牌专卖店,她对这个世界里的品牌并不熟悉,索性采取最直接的方式。
她扬了扬下巴,对身旁的靳言示意,语气尽量显得大方随意,减少施舍感:“你自己挑吧,看哪个顺眼,或者哪个好用。”
靳言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或好奇。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色彩鲜艳、主打时尚或拍照功能的店面招牌,脚步没有停留,最终走向了一家以“商务”、“实用”、“高效”为主要卖点的手机品牌专卖店。店面装修以深蓝和银灰为主调,透着一种冷静和专业感。
一名穿着合身制服、笑容标准的店员立刻迎了上来:“欢迎光临!两位需要看点什么?”
“手机。”祝思珩言简意赅。
店员的目光快速在两人身上扫过。祝思珩衣着考究,气质出众,一看便知消费能力不低。而靳言虽然穿着简单,但容貌气质出众,站在她身边并不显局促。
店员脸上笑容更盛,从展示柜里取出一款机身纤薄、颜色亮丽的机型,热情介绍:“小姐您看这款,是我们最新的旗舰机型,拍照功能特别强大,尤其是人像模式和夜景,画质非常出色,颜色也漂亮,很多年轻女孩子都喜欢。”
他显然将祝思珩当成了主要决策者和使用者。
祝思珩看了一眼靳言,见他神色平淡,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款漂亮的手机上多停留一秒。她心里明白,他需要的不是拍照利器。
她转向店员,随口解释道:“不是我用的,是给我哥买。”
“哥”?
这个称呼让一直保持沉默的靳言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侧目看向祝思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和……嘲弄?
昨晚还掷地有声地说“我在追你”,今天在别人面前,就变成了“我哥”?是觉得“追求陪侍”这个说法上不了台面,临时改口?还是说,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个“追求”的宣言荒唐可笑,需要用一个更安全、更正常的身份来掩饰?
他心中冷嗤,面上却毫无波澜,也没有开口询问或纠正。
哥就哥吧,客人、金主、老板的女儿、甚至是“追求者”……她认为他是什么身份,他就是什么身份。在这场由她主导的、目的不明的“游戏”里,他只需要配合演出,拿到“报酬”即可。过多的疑问和情绪,都是不必要的奢侈。
店员听到“哥哥”,立刻从善如流地转换了推销方向。
他看了一眼靳言,迅速从柜台另一边拿出另一款机型,介绍道:“那您可以看看这款!这款主打高性能处理器和散热系统,特别适合玩游戏,运行大型手游非常流畅,屏幕刷新率也高,年轻人用着很合适。”
这款手机设计更偏向科技感,颜色也更沉稳一些。
靳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柜台上。
他没有去看店员热情推荐的那款“游戏手机”,视线反而移向了旁边另一款外观更为简约、甚至有些朴素的机型。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款手机,声音平静无波:“这一款吧。”
店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台典型的商务机型。
设计沉稳厚重,没有花哨的装饰,屏幕尺寸适中。最大的卖点是超大存储空间、超长待机、坚固耐用的机身,以及手机系统深度整合了办公软件套装和当时市面上较为先进的AI辅助功能,能高效处理文档、邮件,甚至进行简单的数据分析,定位非常明确——商务人士、需要移动办公的职场人。
祝思珩也看向了那台手机。
这与她印象中年轻人会喜欢的款式相去甚远,但它透出的务实和高效感,却意外地贴合此刻靳言给她的感觉——摒弃一切浮华,只追求最核心的实用价值,为生存和可能的未来默默蓄力。
店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像学生的“哥哥”会选这款,但他反应很快:“先生好眼光!这款是我们商务系列的王牌,非常适合办公和学习,存储量大,系统稳定,自带的AI助手也很智能。我拿真机给您体验一下?”
靳言点了点头:“好。”
祝思珩看着靳言接过试用机,熟练地开机,手指滑动屏幕,点开几个内置应用看了看,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评估一件重要的工具,而非一件“礼物”。
他侧脸的线条在专卖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专注的神情,隐隐透出了几分未来那个在商界运筹帷幄的靳言的影子。
她心中微动。或许,这份“礼物”并不完全是错误的开始。至少,他选择了他真正需要和看重的东西,而不是迎合她的“好意”或世俗的眼光。
“就这款吧。”靳言将试用机递还给店员,做出了决定。
店员立刻笑容满面:“好的先生!请问需要什么颜色?有深空灰、经典黑和铂金银。”
“黑色。”靳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的!我这就给您开单!”店员转身去准备。
祝思珩拿出卡准备付款,靳言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个即将属于他的黑色手机盒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商场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着,柜台玻璃反射着他们模糊的倒影。一部手机,一个模糊的“哥哥”身份,一场始于“追求”宣言的古怪同行。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这商场里交错的灯光与影子,复杂难明,前路未卜。
店员动作麻利地开好单据,祝思珩刷卡付钱,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没去看一眼价格标签。
靳言站在一旁,看着店员撕开塑封,取出崭新的黑色手机盒,打开,里面躺着那台线条冷硬、透着务实气息的手机。
他默默地将自己那部外壳磨损、款式老旧的非智能手机递了过去。
店员接过那部老古董,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掺杂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羡慕。
他瞬间就推翻了之前“兄妹”的猜想。
哪家妹妹给哥哥买手机,哥哥用这种早就该进博物馆的老爷机?
再看这两人的气场和穿着——年轻漂亮、出手阔绰的富家女,和沉默清俊、衣着朴素到近乎寒酸的少年。
这分明是时下并不鲜见却又总惹人遐想的戏码:富家千金与落魄美少年的故事。
店员忍不住又瞟了一眼祝思珩,她正低头将信用卡收回手包,侧脸精致,脖颈间的钻石项链即使在商场灯光下也熠熠生辉。
他心里啧了一声,有些酸溜溜地想: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傍上这么个又美又有钱的主儿,一两万的手机说买就买,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这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他手下动作更快,熟练地取出旧手机的SIM卡,安装进新手机,开机,简单调试,然后双手将新手机递给靳言,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的手机,卡已经换好了,需要我帮您把旧手机里的通讯录导过来吗?”
“不用,谢谢。”靳言接过手机,触感冰凉而陌生。
他握了握,指尖感受到金属机身的分量和质感,然后将其放进了牛仔裤口袋里。旧手机则被他随手塞进了背包侧袋。
“走吧。”祝思珩见他收好东西,便转身朝店外走去。
“嗯。”靳言跟上。
然而,祝思珩并没有带着靳言直接离开商场。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扶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男装区,汇聚了从国际一线大牌到本土设计师品牌的各式店铺。
站在宽敞明亮的男装楼层,祝思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旁风格各异的橱窗,再次侧头问靳言:“有喜欢的牌子吗?”
她的语气依旧像是随意一问,但这次的目的性似乎比买手机时更明显了些。
靳言看着眼前那些灯光璀璨、模特衣着光鲜的店铺,那些品牌logo对他而言有些熟悉又有些遥远——曾经或许是他衣柜里的常客,如今却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祝思珩,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顺从的、却又隐含疏离的询问:“大小姐喜欢什么样的?”
他把选择权,或者说,把“打扮他”的主动权,完全交还给了她。仿佛在说:既然是您的“游戏”,您的“追求”,那么,您希望我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穿上什么样的“戏服”,我都配合。
祝思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又冒了出来。
他这种看似配合、实则将一切归咎于她“喜好”和“游戏规则”的态度,比直接的抗拒更让人无力。
她没好气地、甚至有点赌气似的回答:“我喜欢正常的!”
正常的衣服,正常的态度,正常的相处……而不是现在这种,她像一个试图用金钱装扮玩偶的拙劣玩家,而他则是一个没有灵魂、任凭摆布的精致傀儡。
靳言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但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模糊的指令:“好。”
正常的。那就在这些“正常”的品牌里,挑一些“正常”的衣服吧。他无所谓。反正,穿什么,对他而言,早已不再是自我表达,而更像是适应不同环境的“工作服”。在会所是侍应生制服,在这里……是取悦金主的“戏服”之一。
他跟在祝思珩身后,走向一家以剪裁经典、面料优良著称的意大利品牌店。
店里的销售顾问已经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