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确实如高林所说,风格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拥有出色的外表和精心打理过的形象。有的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显得斯文禁欲;有的穿着休闲衬衫,领口微敞,透着几分不羁;有的甚至带了点艺术家的忧郁气质……每个人都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又在有限范围内展示着自己最好的一面,眼神中或多或少带着期待或忐忑。
祝思珩的目光飞快地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心跳如擂鼓。
她不认识靳言,只能寄希望于系统。
“系统,”她在心中急唤,“靳言是哪个?”
【最边上那个,左手边第一个。】系统的提示音及时响起,平淡无波。
祝思珩的视线立刻锁定了队伍最左侧。
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会所统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打着领结,标准的侍应生打扮。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制服下,他依旧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不是最抢眼的那种英俊,而是一种近乎冷冽的干净。
头发稍长,柔顺地搭在额前,稍微遮住了一点眉眼。站姿笔直,但肩膀的线条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有任何迎合的笑容,甚至没有其他人那种刻意展示的温顺或魅力。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瓷雕像,与周遭奢华暖昧的环境格格不入,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以及一种被深深压抑的、沉郁的寂静。
祝思珩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这就是二十三岁的靳言,家庭刚刚破碎,从云端坠入泥淖,被迫在这里用最不堪的方式谋生。
他眼底深处那片化不开的墨色,想必就是系统需要她去化解的“戾气”雏形吧?
她定了定神,不能让高林看出异常。
按照祝思珩的人设,她应该挑剔、随意,甚至带点轻佻。
于是,在略显漫长的几秒审视后,她抬起手,涂着鲜红蔻丹的食指,隔着一段距离,遥遥一点。
指尖的方向,不偏不倚,对准了最左边的少年。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和不容置疑:“就他吧。”
高林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对这个选择毫不意外,或者说,无论祝思珩选谁,他都会是这副表情。
他立刻转向靳言,语气带着惯常的吩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提点:“靳言,听到了?好好伺候大小姐。机灵点。”
靳言这才抬起眼,目光极快地掠过沙发上的祝思珩,然后迅速垂下,应了一声:“是。”
声音不高,清冽,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服从。
高林满意地点点头,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那一排风格各异的漂亮男孩们,有人露出些许失望,有人依旧维持着标准的微笑,安静而有序地退出了包厢。
厚重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偌大的“观云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背景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薰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安静得有些过分。
靳言走到沙发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距离祝思珩约一米远的地方,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无形的隔阂。
他似乎不确定这位大小姐的具体“玩法”。
祝思珩内心也在疯狂刷屏。
怎么办?直接说“我是来温暖你的”?怕不是会被当成神经病丢出去。
按照祝思珩的人设,她应该……颐指气使?或者直接动手动脚?
不,不行,任务要求是“爱”,不是结仇。
而且看着眼前少年那紧绷的侧脸和周身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她也实在做不出太出格的举动。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不那么像命令。
靳言依言坐下,但身体明显偏向另一侧,与她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他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眼前光洁的深色茶几表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气氛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芒,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祝思珩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打破僵局。
她瞥见茶几上精致果盘里诱人的进口樱桃和葡萄,没话找话:“你要不要吃点水果?”
靳言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开场白,明显愣了一下。
他抬眼,这次目光在祝思珩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又迅速移开。
“大小姐想吃什么?我帮您取。”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有礼,但那份疏离感丝毫没有减弱。
“我?”祝思珩摆摆手,顺着刚才的话头随口编了个理由,“你吃吧,我不想吃。来之前喝了一点,最近胃不太舒服,医生让少碰生冷。
她也不知道原主胃好不好,先这么说着。
靳言又应了一声:“好。”
但他既没有去动那些水果,也没有对她的“胃病”表示任何关心或追问,只是重新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
祝思珩有点挫败。
这业务能力……是太不熟练,还是根本不屑于在她面前“营业”?
他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不主动,不拒绝,但也绝不投入。
沉默再次蔓延。
这次是靳言先开了口,大概是觉得长时间冷场不符合他的“工作职责”。
他转向吧台方向,声音平板无波:“大小姐要喝酒吗?这里有新的勃艮第,或者香槟,我为您开。”
“不用了,”祝思珩立刻拒绝,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水杯,“给我倒杯温水就行。刚才不是说了,胃不好,少喝酒。”
靳言起身,动作利落地走到吧台边,用玻璃杯接了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杯垫上。
整个过程安静、准确、无可挑剔,却也机械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做完这一切,他又坐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口吻问道:“大小姐,您还需要我做什么?”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祝思珩想要循序渐进拉近关系的所有迂回路线。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心里那点“系统任务”带来的急躁和“岳问筠人设”带来的别扭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直接一点,用最朴素的方式开始——哪怕在对方看来可能很可笑。
“不如,”她试图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具有目的性,带着点富家女无聊找乐子的随意,“我们来聊聊天?先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靳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这次抬起了头,目光真正地落在了祝思珩的脸上。
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肌肉抽动,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然而,祝思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受宠若惊,不是羞涩腼腆,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淡淡讽刺的了然。
一个挥金如土、玩世不恭的老板千金,要“认识一下”他这个为了钱在这里端茶送水、甚至可能需要提供更多“服务”的陪侍?
这是什么新型的消遣方式吗?是觉得直接进入“正题”太乏味,所以要先玩点“纯情”的戏码,看他如何配合演出,如何小心翼翼地讨好,以此来满足某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掌控欲?
他见多了这些有钱人的把戏。
突如其来的“关心”,故作平等的“交谈”,背后往往藏着更隐秘的试探和更不堪的目的。
他早已学会不去相信,不去期待,只用最表面的顺从将自己包裹起来,等待对方露出真实意图,或者……失去兴趣。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祝思珩,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迎合的欣喜,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青年人的倔强与戒备。
他在等,等这位“大小姐”的下一句话,或者下一个指令。就像等待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不知是钝刀割肉,还是雷霆一击。
祝思珩被他那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开始抛出一些在她看来最普通不过的、开启聊天的话题:“对啊,比如,你叫什么名字啊?住哪里啊?平时除了在这里工作,还有什么兴趣爱好啊?或者……有什么梦想啊?”她挥了挥手,试图让气氛显得轻松,“反正,随便聊聊嘛,这里又没别人。”
靳言沉默了片刻。
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他觉得这位老板的女儿确实有些古怪。不是以往那些客人直白的欲望或戏弄,而是一种……过于“正常”、甚至有点“天真”的探究。但这古怪与他无关,他只需应付过去。
“兴趣爱好?梦想?”他重复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上的条目。
“嗯,梦想,”祝思珩点点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鼓励性,“你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端茶倒水吧?总得想想以后。”
她说这话时,是真心实意的。她知道他未来会创立郎辰科技,但现在,他只是一无所有的少年。
靳言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能有什么梦想吗?”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那里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他。
梦想?那是需要地基的空中楼阁。他现在连脚下的土地都是破碎的,谈何仰望星空?他只是在生存的泥沼里,挣扎着不被彻底吞噬。
“梦想肯定要有啊,”祝思珩没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丝深藏的绝望,或者说,她故意忽略了,只想传递一点正向的东西,“万一实现了呢?人活着总要有点盼头。”
靳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
她脸上那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带着点鼓励神色的表情,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眼。
是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认为世界真的如此简单吗?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摧毁人希望的方式?
他不知道是该自嘲,还是被这荒谬的对话逗笑了。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再次浮现,这次带着更明显的讽刺意味:“大小姐在找每个男人玩之前,都会问问他们的梦想吗?”
他刻意加重了“玩”字,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仿佛想穿透那层精致的妆容,看清她真实的意图。是想用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还是想在满足物质欲望之外,再收割一点精神上的优越感?
祝思珩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想反驳:“我不玩男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顶着“岳问筠”这张脸和这个身份,说这种话简直毫无可信度,只会显得更加虚伪可笑。
她噎了半晌,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没什么气势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透着点被戳破的懊恼和无力:“我又不是天使投资人,还问什么梦想……”
靳言看着她略显窘迫的样子,眼底的冷意似乎并未减少,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垂下眼,用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语气,给出了一个最现实、也最卑微的“梦想”:“我的梦想,是想今天晚上可以早点下班睡觉。可以吗,大小姐?”
这个“梦想”像一根小小的刺,轻轻扎了祝思珩一下。
她意识到,对她而言可能只是无聊消遣的夜晚,对他却是需要强打精神应付的“工作”,甚至可能是沉重的负担。
“……行吧。”她立刻应道,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他做点什么”的切入点。
“那我们下班。”她说着,就想起身,但又顿住,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她看向他,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像是临时起意,“你吃晚饭了吗?”
靳言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今晚五点就来会所做准备工作,一直到现在。晚饭?通常是轮换着在员工休息区匆匆扒几口盒饭,或者干脆饿着等下班。但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疑问。这又是什么新套路?
祝思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没吃的话……要不去吃点?我正好也饿了。”
她指了指自己,试图让这个邀请显得不那么突兀和充满“施舍”意味。
“就当……陪我吃个宵夜?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粥铺,清淡点,我胃不舒服,喝点粥正好。”她说完,心里忐忑。
这个提议既符合“岳问筠”一时兴起的做派,又似乎能给他提供一顿像样的饭食,还能创造一个相对轻松、非工作场合的相处机会。
虽然,这个“相对轻松”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
靳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更长时间,似乎在评估她话语里的真实性和可能隐藏的代价。
去,还是不去?接受这看似善意的邀请,后面会不会有更麻烦的要求?拒绝,会不会得罪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小姐,影响这份来之不易、薪水尚可的工作?
沉默在奢华的包厢里弥漫,带着无形的压力。窗外的霓虹光芒流转,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侧脸,和祝思珩那双努力掩饰着紧张和期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