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看着他的表现，微微扬眉道：“你不知道？”

“啊，什么？”刀疤男的呼吸声都急促了些，听到程墨的问话，将那句话在脑中过了许久才明白什么意思，他连忙摇头，又迟疑着点点头，“算不知道……吧？”

顾明贤在一边听得有些不耐烦，他一拍桌子：“知道还是不知道？”

程墨蹲在原地默默望他一眼，觉得他很有捧哏天赋。

刀疤男大概也知道事关重大，不能轻易放过，他咽了口口水，犹犹豫豫地回答：“我不知道这个东西会出现在海图背面……”

“但我认识这个咒术。”

玩家们的视线在暗中交汇。

程墨轻轻地问道：“……咒术？”

他明白这是触及到副本内的关键信息了，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随手提起还窝在角落里的刀疤男，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将他丢到玩家中央。

刀疤男无措地环顾一圈周围，但连看上去最和蔼的老太太对于他的状态都没有任何发言，他只好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

程墨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望着刀疤男问道：“说吧，这个花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冷，刀疤男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斟酌了一下语句，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决定先开始解释所谓的咒术：“这个花纹是一种咒术，是标记祭品的，就是那种献上祭品来平息恶灵的怒火、这样的……祭品。”

他唯恐听众们不相信，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倒得飞快：“这是真货！我认识一个很有名的咒术师，她最擅长这种诅咒的事情。我本来也不信的，但那个女人真的有点邪乎，她和我说过，这种咒术只要携带标记，知道祭品的名字，用一定的代价交换，就能剥夺祭品的性命。我见过她什么都没做，就用这邪乎的咒术夺走了很多人性命的！”

一直静静听着的老太太忽然开口问道：“这咒术对祭品会产生什么作用？撞鬼吗？”

刀疤男摇了摇头：“我不是很清楚，但那个女人曾经说过，中了咒术的人绝对会死得很痛苦，就是这样才能让恶灵快乐。”

程墨沉吟着点头：“确实，已经有痛苦到自杀的船员了。”

是了，死得很痛苦：濒死前见到恶鬼索命的幻觉、旁人无法相信的孤独感以及一闭上眼就是可怖场景而被剥夺的正常作息——这些在心理上造成的压力绝非寻常。

程墨双手抱臂，他思忖着刀疤男的话语：标记、名字、代价——正印证了伯爵夫妇不曾间断的打捞沉船悬赏：藏在海图夹层的咒术，报名时记下的姓名，和交换性命的三枚金币。

这也反应了为什么玩家们没有中招，他们几个在报名时提交的都是假名，所以咒术并不成立——程墨的思绪断了一瞬间，那为什么约拿没有受到咒术的反应？还是他已经中招了只是没表现出来？

或者，约拿的名字是假的？

刀疤男还在絮絮叨叨自己所知道的：“说祭品，是因为这类咒术一般都是作恶的人害怕被报复所以找替死鬼的！伯爵夫妇就是这样找到咒术师的，他们说要一个非常有效的咒术来平息恶灵的怒火！他们也不是什么好鸟！”

说着说着，刀疤男的表情也愤慨起来，仿佛自己是揭穿假象的正义使者。

小黑猫不屑地喵了一声，林仿时在这时倒跟她想得差不多：“你难道就算好人了？别的不说，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约拿邀请上这艘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刀疤男在船上什么都不会干，却被约拿执意邀请，显然他自身的问题不小。

刀疤男像是被戳漏的气球，一下子泄气下来。他颇为忌惮地看了一眼林仿时，在他被布鲁砍昏迷之前，曾见到这人将一本书凭空变出来，显然他和咒术师一样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或者——他偷摸着瞄了一圈周围几人——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

刀疤男强装凶狠，人倒是很识时务。他讪讪地搓了搓手，低声狡辩：“我真的没想到咒术被画在了海图背面！我也没想到伯爵夫妇的沉船打捞比赛，其实是为了召集祭品……虽然仔细想想，就是在他们认识咒术师之后，涅瓦纳的传说出现了……”

他的思维很快，理所当然想明白了伯爵夫妇举办的悬赏打捞沉船颇有深意，此时更急于撇清关系——也或者，他暗中早已意识到了什么，但从不愿深想。

等到责任推卸得差不多了，他才飞快地小声说道：“我只是介绍了一位咒术师给伯爵夫妇的……我是个掮客。”

林仿时一脸果然如此地冷笑一声，老太太和顾明贤都不认同地摇摇头，程墨则继续问道：“你上船是因为知道了咒术的事情，伯爵夫人要灭口吗？”

“……哪里，”刀疤男觑着程墨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介绍咒术师给伯爵都三十年了，他们不会这么晚才……”

他没说下去，猜错的程墨有些尴尬，佯装镇定地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跑是因为，伯爵死了……”刀疤男深吸一口气，这才鼓足勇气道，“那个咒术师也和伯爵一起死了。”

说完，他如惊弓之鸟一般朝船舱四周望了望，好像担心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他。

时隔一年，说起伯爵的死，刀疤男仍心有余悸：“你们应该听说了，伯爵一年前死了，而且身边还有个女人，周围人都以为是伯爵搞外遇……但不是的，伯爵夫人找我确认过死者的脸，是那个咒术师！是那个女人！”

刀疤男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再压抑，反而有些歇斯底里：“连那个女人都这么轻易死了！一定是报复！那个伯爵夫妇想要安抚的恶灵来报复了！它杀死了伯爵、杀死了咒术师……所有人它都不会放过！这是它的警告！”

这些话大概在刀疤男心中压抑了许久，此时终于控制不住地全部倾诉出来，他状如疯癫，也正因如此，玩家们明白，他说得都是真的——至少是他以为的真相。

老太太舒缓的声音如一道溪流，一点点浇灭他的疯狂：“你怎么确定是那个恶灵的报复？”

刀疤男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却不是安心，而是一脸绝望：“伯爵夫人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说，伯爵的尸体碎得和那个恶灵一模一样，它还拿走了伯爵最珍重的战利品。”

他掐尖了声音，模仿伯爵夫人的声音：“是它！它回来了！那些祭品一点都不能安抚它！它不会放过我们！”

回忆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刀疤男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最终还在重复着“一个都不会放过”。他粗鄙的声音根本不像女声，掐尖了反而显得十分做作，但在这一刻却十足诡异。

玩家们面面相觑。

说完这些话的刀疤男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他傻傻地坐在地面，发出无能为力的痴笑。

程墨俯视着他，突然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你既然要逃过那个恶灵的追杀，为什么选择躲到海上？”

刀疤男一顿，面露茫然：“……是啊，为什么？”

“……也许，我以为那所谓的恶灵和迷雾海没有关系，海上是安全的……”

刀疤男说到一半，从喉咙口挤出一声嗤笑：“不对。因为约拿说了，伯爵夫妇如此急迫想要找到涅瓦纳的宝藏，是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他们必须要得到的东西……可以让他们保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