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迈进刀疤男养伤的舱室时,他正昏昏欲睡。听到响动,本来还躺在床上的人刷地睁开眼,发觉来人是程墨,他狠狠地拧起眉,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
程墨坦然自若地进门,靠墙站着;林仿时跟在后面,露出了一副比刀疤男还要嫌弃人的表情,给刀疤男看得一噎;之后是顾明贤,他大咧咧和素未谋面的刀疤男热情问候了一句,自来熟地搬了张椅子坐下,本就狭小的舱室也因他的到来显得更加逼仄;等到抱着小黑猫的老太太也笑呵呵地走进来时,刀疤男的表情都有些绷不住了。他艰难地从病床上探出身体,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缀着人。
程墨随手关上舱门,隔绝了刀疤男的视线。
程墨思索片刻,决定先做足面子工程,从最基础的客套开始:“……你的身体怎么样?”
刀疤男冷哼一声,他上下打量着程墨,许久不开口的嗓音带着被烟酒泡坏的嘶哑:“我们好像没那么熟吧?”
程墨对他冲人的话语没什么反应:“我的意思是,我希望问话到一半你不会晕过去。”
他实话实说,没什么恶意。但刀疤男对于他的直白感到十足冒犯:“我才不像你这种小白脸一样弱鸡!”
程墨点点头,开门见山道:“你为什么上巨鲸号?”
老太太和小黑猫神情古怪地看了程墨一眼,显然没想到大佬根本没有采取任何套话技巧。
程墨倒不是不会套话,只是懒得花心思在刀疤男身上,他迎上刀疤男的瞪视,继续道:“是为了躲避追杀吗?”
刀疤男“关你P事”的话头被生生截住,他反倒呛了一口,因伤口未完全愈合,在抽痛中艰难地换气:“咳咳……胡说八道!”
程墨没有错过他四处游离的视线:“……是为了躲避伯爵夫妇的追杀吗?”
虽然是问句,程墨的口气已十分笃定。
果然,在说出伯爵夫妇的一刹那,刀疤男猛地看了过来,在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后,他沉下脸,骂骂咧咧地开始赶人:“什么追杀?和伯爵夫妇有什么关系?我要休息了!”
刀疤男的嘴上不干不净。林仿时暗中跺脚的声音越来越响,原本环胸的双手垂下,人已倾身朝病床上迈出一步,却被程墨侧身拦住。
林仿时扬眉,看向程墨:“怎么?这玩意你要护着?”
仿佛程墨点个头,他就连程墨一起教训。
程墨头疼地叹了口气,林仿时瞬间偃旗息鼓,重新学程墨的样子背靠墙壁,嘴上嘟嘟囔囔道:“护着就护着呗,又不是第一次了,板着脸作甚……”
林仿时歇停了,但程墨却往前走了几步。
出乎意料,林仿时呆呆地看着程墨的背影。
那边刀疤男已经开始喷程墨和林仿时两个小白脸不清不楚,在他说出更多侮辱两人的话语之前,程墨站到了他的病床边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程墨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阴影交错切割着他冷硬的脸部线条,蒙上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睛,也似在给他的视线也覆上一层冷冽的冰霜。刀疤男的声音渐渐降低,他被那股肃杀的寒意所震慑,叫骂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我的脾气不算太差,但我也没有很多时间和耐心……”程墨稍微俯下身,遮住了刀疤男头顶的烛光,像是一头猛兽在评估对眼前的猎物如何下嘴,“别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回答我的问题。”
目光如刀,杀意穿透刀疤男心虚的眼睛,正切中刀疤男的心脏。濒死的恐惧使他终于明白,眼前的人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本就强撑的那股狠戾一下子散去,只残留下本能的畏惧。
刀疤男浑身战栗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琢磨着死神的反应。
他的变化没有逃出程墨的观察,他只是平静地问道:“说吧,你为什么要躲避伯爵夫妇的追杀?”
没有回应,室内的空气令人窒息。
程墨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这点细微的响动触动了刀疤男。
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回响,仔细听去,才发现那竟然是刀疤男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像是一个终于上发条的木偶,将身体缩进被子里,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我,我不能说……”
程墨直起身。
但刀疤男误解了他的反应,他瞪大眼睛看着程墨,连旁人都能看出他的动摇,他迫切地向着程墨解释道:“我真的不能说!会死的!会被杀死的!”
“死?”林仿时的舌尖玩弄着这个字眼,不屑又好笑地嘲讽刀疤男,“被远在港口的伯爵夫人?还是近在眼前的我们?”
“不一样,这不一样!”刀疤男躺在床上绝望地摇着头,“那是不正常的,那……那是什么!”
刀疤男陡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
他几乎是尖叫着从床上坐起,嘴巴张了又闭,但害怕到极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的。甚至顾不得崩开的伤口,刀疤男一点点朝后退着,哪怕整个人一个跟头栽下床铺,他依然手脚并用地往角落里躲去。
玩家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刀疤男失心疯一般缩在角落里,又顺着他惊恐的视线落到程墨身上——准确点说,是程墨胸前的那张纸上。
是他们发现的,藏在海图夹层里的诡异纹样。
来找刀疤男之前,程墨曾将这张海图随便塞进衣服里,大概是刚才的动作,使得一部分纹样露了出来,但是没想到刀疤男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程墨若有所思地抽出海图,他走到刀疤男面前半蹲下,刀疤男避无可避,只别开脸不敢看他,却被程墨硬生生限制在这个角落里。
程墨捏着海图晃了晃:“你认识这个?”
刀疤男眼神心虚地乱瞟,刚触及到那不知名的纹样,就像被烫了一下,立即移开。
程墨沉下声音:“是你和伯爵夫妇干的吗?所以他们要灭口?”
刀疤男还在紧贴墙壁,竭尽全力试图远离那纹样,但他的语气似乎有点糊涂:“什……什么?干了什么?”
“你不认识吗?”程墨将纹样所在的纸片翻转,露出那张伯爵夫妇发给所有报名者的海图。
刀疤男还试图逃避,程墨直接将海图怼到他鼻子底下,当他不小心扫到一眼海图时,他倏然愣住了。
“……怎么会?”刀疤男近乎无声地呢喃道。
他犹在恐惧,但是整个人仿佛僵住一般,手试探着伸出,想要摸那张海图,却又担心什么,匆忙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