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笑了出来。
大副受不了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痛骂道:“跑?这周围都是大海,能跑到哪里去……”
唯一一艘救生小船还在漩涡那会被扯断了,进入迷雾海海域这几天都看不见陆地,除了巨鲸号,哪里有能跑的地方。
大副的骂声戛然而止,他脸色铁青,雀斑脸觑他一眼,明白大副也想到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个可能性:那位船员也有可能跳海自杀了。
比起鬼魂索命而消失、比起逃跑,这个可能性反而是最高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要自杀?
大副没再问下去——那个船员这几天来的表现异常明显,怕到自杀也不奇怪——他呸了一声,满脸晦气,也懒得再找雀斑脸的麻烦,转身回去船舱休息了。
顾明贤围观了大副无故痛骂船员的全程,转头看向事不关己犹在拖地的程墨,哽了一下,评价道:“……你这航海生活倒是比我的丰富。”
林仿时在一边贱嗖嗖地评价:“是啊,他现在连哪块板子上有几条缝都知道。”
程墨手上不停,斜睨了因为养伤没事做的顾明贤,眉头一皱。
介于几位玩家都没有撞鬼的经历,而他又直觉这个撞鬼事件很蹊跷,他开始收集别船的情报:“你的船上有吗?看见涅瓦纳鬼魂的发疯船员?”
他还是觉得这位忽然撞鬼的船员很诡异。
顾明贤一拍脑袋,但这个脑袋里是一团浆糊,并不是拍拍就能清醒一点,他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顾明贤求助般看向身边的老太太,老太太沉思片刻:“没有像那样怕到草木皆兵甚至自杀的,但是……”
老太太无害的外表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而她又远比一般玩家善于观察:“进入迷雾海后,确实有几位船员的状态不对,像是没休息好……”
她没有说出不靠谱的猜测,只是描述了一下之前船上那几人的状态。
程墨正巧拖完最后一部分甲板,他听着,不知不觉将下巴搁在拖把杆子上:“……会不会他们也梦到了涅瓦纳的鬼魂,只是他们强撑着没说出来?”
在他们被噩梦袭扰、表现得更加失心疯之前,顾明贤的船就沉了,所以也就没人知道他们的幻觉——同理,会不会在巨鲸号上,也有同样梦到涅瓦纳鬼魂的人,只是瞒着没有说出来?
老太太轻声表示赞同。
听着程墨和老太太的对话,林仿时突然插嘴道:“不是有吗,状态和上船开始完全不一样的人。”
程墨猛地看向林仿时,林仿时朝他笑笑,又望向船舱的位置。
船舱?
“……大副。”程墨喃喃道,仿佛云开见日,脑中闪现过被他忽略的细节。
是了。他想到了大副眼底散不去的青黑,和经常呆在船舱里闭门不出的样子——如果他是因为夜间无法入睡而在白天补眠呢?而对于那位梦到鬼魂的船员自杀,他却没有说出更多嘲讽鄙夷的话语,显然是内心犹有顾忌。
大副和那位自杀的船员都梦到了涅瓦纳的鬼魂,只是心理承受能力不一,表现得不同。但为什么鬼魂先挑上了他们两人?他们能有什么共同点?一个目中无人、曾身为大商船船主的富裕老人,和一个懦弱谨慎,连船上的大锅饭都要怀疑下毒的胆小鬼船员。
除了同在巨鲸号上,他们有什么交集?
程墨一边佩服约拿找船员的能力,一边继续向老太太询问那些状态不对的船员的特征。她纠结了一下,顾明贤的船上没有雀斑脸那样善于收集情报的人,她并不清楚他们更多的消息,只将她观察到的说了出来:
“他们一位是船上的航海士,有很多年航海经历了,一直跟着之前的海盗船长,不过辛船长也很尊重他,继续让他定航线;还有一位负责打扫船舱,尤其是船长室这些的,喜欢偷懒但也不是什么大碍……”
程墨从纷乱的信息中抓住了一丝线头:“……航线?”
程墨随手丢开拖把,林仿时忙不迭地接住,而他则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所有人都眼熟的东西:那张报名时一并交给他们的海图,寻宝之旅的“藏宝图”。
那张海图的纸质比一般纸都要厚实,他之前以为是伯爵夫妇为了便于海上防潮的设计,但如果是因为有别的机关——
比如说夹层。
程墨的指尖试探着海图表面,略施巧劲,就从边缘将一层薄薄的纸页掀起,他利落地将海图背后覆盖的纸撕下。
在海图背面,原本空白的纸页下方,是一串仿佛鬼画符一样的纹样。
程墨将那纹样展示给所有玩家看,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都感受到了上面令人厌恶的不祥气息——附带血腥气的味道。
程墨将那张纸给所有玩家传阅,口中不停:“是和这张海图接触的时间长短。我听说自杀的船员十分谨慎,每天都要确认好几遍航线,这张海图根本不离身;莫宁大副每天都要和船长一起确认航线,也离不开这张海图;你们那艘海盗船上,航海士,一定经常翻看海图;还有,在船长室打扫卫生,也经常接触这张海图……”
顾明贤翻转这张纸片,发出了不悦的轻啧,他的那张海图早在沉船时就不见了;老太太接过这张诡异的纹样,她眉心轻拧,抚摸着那凹凸不平的线条,也提出了疑问:“有道理,但是为什么帽匠先生你没有受到影响呢?你也随身携带这张海图吧?”
程墨停下了喋喋不休的解说,他猛地盯住了老太太。
老太太以为他心怀不满,正要道歉,就听到程墨自言自语道:“是啊,而且约拿船长也一直在接触海图,他也没有什么异常……为什么?”
“会不会因为我们是玩家?”小黑猫趴在老太太怀中,长长的尾巴灵活地扫过海图。
不管怎么说,这纹样肯定有问题,连带提供海图的伯爵夫妇也有问题——不过这点倒是毋庸置疑。从玩家们听说这趟航海之旅开始,对于伯爵夫妇的怀疑就没有消减过,他们只是不清楚伯爵夫妇扮演的角色和参与的程度。
海图传了一圈,最后回到程墨手中,他正捏着纸片不知道作何处置,就在这时,雀斑脸突然凑过来:“布莱克……哎,你在忙吗?”
他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凑上前,隔着一点距离,热络地和周围几位玩家打了个招呼。
为了防止雀斑脸起疑,程墨没有突兀地将海图收起,只是手指微微用力,将海图背面的纹样折到一个雀斑脸看不清的角度:“刚打扫完,什么事?”
雀斑脸和老太太棋逢对手,两人已经开始东拉西扯地闲谈,闻言,他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就是想和你说一声,尤金醒了。你要去看一眼吗?”
程墨微微扬眉,想起来这个凶狠邪恶、又倒霉催地被布鲁砍出致命伤、一直昏迷到现在的刀疤男。
之前他和雀斑脸曾推测过,此人是逃避追杀才来到船上的:他狼狈落魄,看上去就不好惹,在船开出港口之后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程墨的视线缓缓落到海图上——而这座港口城市本来只是一座偏远小镇,最有势力的人也只有神秘有钱的伯爵夫妇,本身足够逃亡者躲藏一辈子隐姓埋名,除非……
他就是在逃避伯爵夫妇的追杀呢?
程墨若有所思道:“谢了,我去看看。”
雀斑脸笑嘻嘻地说道:“那你得赶快,别到时候他又昏过去,也帮我问问清楚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