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顾明贤那傻子健忘的福，程墨冲到甲板上时，巨鲸号已经陷入了一片鬼哭狼嚎。

他环视四周，没看到甲板上有什么奇形怪状的海怪；倒是在船头，林仿时和布鲁难得安静地肩并肩站在一起——这个场面很和平，也让程墨的眼皮子贼跳。

这两个人呼吸同样的空气都能吵起来，现在这样只能说明状况真的很出乎意料了。

程墨走到他们身边，隔着重重迷雾，只能看到船头不远处重叠的一团暗色，像层层叠叠、高低起伏的群山——群山？在大海中央？

“又到陆地了？”程墨将信将疑地反问道。

布鲁啧啧地摇头，他的表情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无聊样子生动多了；而林仿时则是望了望天，酝酿着答案：“你这反应是船员们几分钟前的，再仔细看看。”

大雾阻隔了视线，万幸程墨本身的视力就很出色，他仔细打量那一排高耸入云却尖尖的“山峰”，又看向越靠近“陆地”就愈发湍急的海流，靠着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终于反应过来：“……那是、牙齿？”

又是巨鱼？迷雾海是盛产大东西吗？

是的，那疑似陆地的平地正是怪物庞大的身躯，疑似山峦的尖角也只是怪物朝着海面大张的口——一头不知名的海怪正仰嘴朝天。那张开的大嘴如同一个巨大的窟窿，一眼竟望不到头，周围的海水都在被源源不断地吸进去。

怪物的吸力极强，一切都在不受控制地被漩涡拉进去。

在巨力的作用下，巨鲸号上的一艘救生小船的系绳被直接拉断，小船瞬间没入海流。那堆还算坚实的木板逐渐加速、沉浮旋转，顺海流的方向轻轻擦过怪物的齿缝，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一堆木屑。

巨鲸号偏移了一下，像要追随那艘救生小船而去。

也难怪船上哭天抢地的。

虽然这头海怪不像是塞壬那样主动狩猎巨鲸号，但它只这么自顾自吞海水，巨鲸号要么就会被海流撕碎，要么就会被它吞入腹中。

程墨咋舌：“顾……辛的船难道是被这种怪物袭击的？”

林仿时扬眉道：“他也被袭击了？看来这是迷雾海的欢迎仪式了。”

顿了顿，他又怂恿一边的布鲁：“你不是最喜欢打架吗？快上！”

布鲁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突出海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牙，呸了一声：“我不是喜欢打架……再说这种事情和人做才有意思，跟这种没有感觉的畜生打有什么意思？”

不知和之前登陆的巨鱼相比如何，但这头怪物着实巨大，寻常的炮击打到它身上，大概比之蚊子咬都不如。巨鲸号不过它一颗牙齿小半截高，更别说它有那一排密集到数不清的利齿和深渊般的巨口，强如S级玩家，也没在多少副本里见过这种规格的怪物。

布鲁摸摸下巴犯嘀咕：“海平面是不是下降了点？”

林仿时对于他的犯傻直白地嘲笑出声。

巨鲸号摇摇欲坠，他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程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们两位大爷看戏吗？”程墨语气凉飕飕地说道，“去帮忙啊！”

即使是玩家，面对神秘莫测的大海和怪物也只是一介凡人，三人混迹在寥寥无几的船员堆里，帮着划桨操帆。

大副每当这种紧急时刻都是消失不见的，独留约拿一个人站在船头。

他面露踌躇，但望着船员们绝望的脸，最终还是站出来开始指挥船员。

好在他的航海经验不输于那位老人，即使面对随时变换的风向、海流，他的预测都相当精准，避开了一次又一次风浪的侵袭。

而且约拿本人也十分擅于发号施令。他有条不紊地一一下达指令，指示明确清晰，巨鲸号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作起来。船员们当然也不想喂给这种怪物当茶点，一个个铆足了吃奶的劲，想要将船只驶离这吃人的漩涡。

即使如此，小船也只挣扎在被卷入漩涡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这噬人的海潮拖拽下深渊。

“我受够了！我好几个晚上没睡觉！”程墨身边的雀斑脸一边干活一边抱怨，大概是恐惧接二连三到来，他整个人已经麻木，“又是塞壬又是巨鱼又是漩涡，下次是什么？”

程墨手上动得利索，嘴上也不留情：“别乌鸦嘴了。”

身边另一位船员已是肉眼可见地惶恐不安：“这次可能逃不掉了……”

就在这时，一道笑意盈盈的声音突然传来：

“哦，别担心，年轻人，我们遭过这样的袭击，这海怪只是上来换气，马上就会下沉的。”

只见老太太不知何时从船舱出来，正和蔼地宽慰船员。

即使在这样紧急的时刻，老人家的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但这种不紧不慢却平复了不少人的慌乱，更何况她也不是一个人上来甲板的。

顾明贤的怪力发挥了关键作用。

海上的狂风玩弄着巨鲸号的船帆，船身在风和浪的角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好像下一秒就会化为齑粉。

直到顾明贤出现——他一个人就能拽住好几根帆装绳，及时控制住了那根本不听指挥的沉重船帆，精力旺盛得完全看不出他身上刚被取走颗肾脏，正在经受大出血。其他船员趁机腾出手，随约拿的指示调整船只的其它装置，

程墨皱眉看向顾明贤，此人装没看见，只顾拉扯大嗓门鼓舞士气：“再加把劲，挺过去就安全了！”

趁他高昂的激励吸引了船员的注意，老太太悄悄站到了程墨身后。她谨慎地查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后，才压低了声音和程墨说道：“帽匠先生，这漩涡稍微有点不对劲……”

程墨手中不停，微微侧身隔绝了周围人能看到她的视角，嘴唇没怎么动，同样谨慎地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这漩涡，和我们三天前遭遇的不一样……”老太太面露忧虑，“我们之前的漩涡中在不断冒出海水，这次却是吸入海水，不知道我们的经验还能不能套用……”

程墨微微蹙眉。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巨鲸号，船员们的精神已濒临崩溃边缘，他暗下决定道：“……你做得对，还是这样继续鼓励他们，先撑过这一刻再说。”

老太太颔首，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回到原位。

不管隐情如何，表面上看，两位玩家的亲身经历非常有说服力。顾明贤明快的声音振奋人心，而老太太又以她独有的镇定抚平人们的忐忑，再加上约拿准确到位的指挥，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渺小的巨鲸号竟能和这头海怪勉强僵持。

情况虽未好转，却也没有进一步恶化。

好在老太太的顾虑没有发生，虽然和顾明贤他们的经历有所出入，但这份经验还是对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头至今看不清面目的海怪大概是换够了气，黑洞洞的嘴慢慢开始闭合。刀山般的利齿逐渐隐没于海面，海底的漩涡也在一点点消失，自然的巨力消失，船员们终于能够夺回巨鲸号的控制权了。

几息后，海面彻底恢复平静，海怪消失于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