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色渐渐昏暗，优美动人的歌声就在此时从雾气深处传来。扑通扑通的水花声极富节奏，在旋律中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海面钻进钻出。

在这片神秘诡谲的未知海域，又一种超出常识的生物出现了：

塞壬。

塞壬群为巨鲸号的船员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它们的歌声并非传说中那样神奇，可以直接俘获船员，使他们完全丧失意志，但绝对比传说中更加美妙。

船员们一个个清醒地趴在船边，满怀对传说中生物的好奇，观赏海底若有若无的阴影：塞壬们正欢快地围绕巨鲸号兜圈子，反复哼唱挽歌一般悲伤的歌谣。

那位临时修船工看得入神了，他忍不住前倾身体。

一条塞壬趁机从海底一跃而出，凌厉得像是一道青绿色的闪电。只有良好的视力才能捕捉到它的真面目：塞壬的下巴如同蛇一般可以轻易脱臼，整张嘴夸张地撕裂到后脑勺，尖牙像是断头台一样朝掉以轻心的船员削去。

惨叫声伴随利齿撞击的声音一起响起。

程墨提起临时修船工的后衣领退了一步。

这位船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完整的脖子，目送狰狞丑陋的海怪从船边重新落回海底，他才大梦初醒，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颤巍巍地谢过程墨。

船员们再次看向船边盘旋的怪物，眼神已截然不同。

塞壬们不一定会引导他们寻找涅瓦纳的宝藏，但一定是来填饱肚子的。

砰地一声。

船身一阵剧烈的摇晃，船员们忙不迭抓住船舷。

见诱惑不成，海底的怪物开始用力撞击着不堪一击的船身。他们当然比不上暴风雨的破坏力，也不如巨鱼背上的生物数目繁多，这样的攻击更像在恫吓船上的人。

而这也确实起效了。船员们发出了与之相称的怒骂为他们的歌声伴奏。

巨鲸号无处可逃。

船只稍有前行的苗头，怪物们就会回以更暴力的碰撞；这艘船太小了，动力也不足，根本无法做到碾压怪物、突破包围。

塞壬们欢愉地放声歌唱，在越发缠绵的歌声中团团围住巨鲸号，就像在围剿猎物的鲨鱼群。适才的偷袭失败使得狩猎者越发小心，不再急于发动袭击，而是准备慢慢耗死船上的猎物。

程墨询问趴在船舷上数鱼玩的布鲁：“你不去活动一下身手吗？”

布鲁耷拉着眼皮，看上去快睡着了，闻言意兴索然地回答：“啊？啊……这两天杀鱼杀烦了，没意思……”

为了打发时间，这几天船上的鱼都是布鲁下海捞上来的。在他眼里，塞壬大概和那些稀奇古怪的鱼没什么区别，数量众多，不过每条都是一刀就能解决的。

布鲁一个大喘气：“……但要是你答应和我干一场，我可以去磨磨刀。”

程墨还在脑内衡量，是自己下去省事还是和布鲁干一场省事，林仿时已像在驱赶野狗一样嘘道：“去，去，战斗狂一边呆着去。”

他最近有些过度紧张。虽然程墨对待他的态度一如既往，但他就是忘不掉之前船上程墨质问他时的那个眼神。

布鲁无谓地耸耸肩，表示程墨要是想好了，他随时可以下去。

不过程墨无需纠结太久。

塞壬的歌声倏然中断。

撞击停止了，但海底却开始剧烈起伏，海水如沸腾一般，气泡不断涌出海面。

须臾，以巨鲸号为中心，一缕缕暗沉的红色从海底袅袅升起，逐渐扩散到周围海面。

海底正在发生什么——

哗地一声，一道阴影破开水面升空，接着重重砸在了巨鲸号的甲板上。

船员们作鸟兽散地逃开。

程墨上前查看：甲板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头塞壬，早已无声无息，只是一具尸体。

布鲁的眼睛亮了亮，他急忙探出身望向海面。

暗红色已经遮挡了整个海面，根本看不清海底发生了什么，但场面一定极其惨烈，因为海底深处隐隐传来塞壬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只有怪物们的惊惧叫声，像是在被单方面屠杀。

船身随海水的波动摇晃，船底又开始传来撞击声，激烈的碰撞顺船身一直传导到甲板，像有两群怪物在海底激烈地厮杀，而无辜的巨鲸号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场风波。

在一下令船身都完全倾斜的重击后，海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所有人都紧绷了神经，连程墨也开始屏息注视海面。

哗地一声。

又是一道破水声。

和塞壬一样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但和横尸的塞壬不同，他两脚直立、稳稳落在了巨鲸号的甲板中央。

雾气稍散，不速之客在夜色中热情地招呼道：“喂，有人吗？总不会是幽灵船吧？”

这声音太耳熟了，以至于程墨一个没忍住差点呛出声来。

来人还在用他的大嗓门继续：“我是辛，我的船遇到袭击沉了。船上的人能帮帮忙吗？”

他边走边说，规律的脚步声夹杂着滴水声落到甲板上。也许是他的出场太过震撼，巨鲸号的船员们竟无一敢搭话，直到此人朝有人气息的方向走来，站定在一脸僵硬的船员面前。

完全没察觉到船员的不适，他哈哈大笑道：“这不是有人嘛，太好了！”

他笑着环顾四周，目光触及到程墨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赶在他开口说出什么暴露身份的蠢话前，程墨率先上前一步，开口直接堵住他的话：“好巧，你不是那位在安纳芬利和我一起玩牌的人吗？”

程墨这时也看清了顾明贤的样子，噎了一下，真心实意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顾明贤还在笑“太巧了”，听到程墨的问话，视线也顺势落到自己的右肩上。他像是才想起来自己的右肩还坐了个人，拍了拍后脑勺回答道：“这是我的船员。敌袭之后我们一起落进水里了，我就带她一起来找救援。”

顾明贤右肩上坐着的也是位程墨见过的人：那位和程墨在酒馆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太太，听到顾明贤的介绍，她略显不好意思，却又很惊喜地和程墨说道：“年轻人，又见面了。”

程墨看看她白花花却湿漉漉的头发，又看向还托着她却完全不嫌累的顾明贤，再想想海底已经没了生气的塞壬群，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叹了口气：“……你们先去擦干吧，别着凉。”

他看向不远处又紧张又好奇的船员们，很顺理成章地叫住雀斑脸：“贝拉吉，能帮我把他们领到船舱吗？毕竟帮我们清理了塞壬群，他们应该不危险……吧？”

贝拉吉神情恍惚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程墨则跟去船长室找约拿汇报情况。直到他们一行走入船舱，整艘巨鲸号的船员们好像才从魔幻的现实中清醒过来。

没了塞壬群的围堵，船只又开始慢悠悠地航行在迷雾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