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登陆举办的宴会直到深夜才结束，船员们干脆醉倒在沙滩上，躺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残余的火堆还在燃烧，如果有人清醒就会发现，岛上的雾气在渐渐变浓，有若实质的白气从岛屿边缘升腾起来，汇入浓雾中，随着雾气在夜色中一点点扩散。

平静是被惨叫声打破的。

睡得正香的船员们习以为常地咒骂——又是那个之前撞鬼的船员。

从他自称见到涅瓦纳的鬼魂以来，整个人就变得疑神疑鬼，每晚都要一惊一乍几次，同舱室的船员们都已经习惯——毕竟也不能把人丢下船，只要等他清醒过来，自己闭嘴缩在角落里，就可以继续睡下去了。

程墨同样被那阵惨叫吵醒了。

他睁开眼，脸上透出几滴落下水珠的凉意。

他抓着头发坐起，隆隆的闷响传来，海上天气变幻莫测，似乎要下雷阵雨了。他正想提醒船员们回船避雨，却发现头顶上连一丝云也没有。

程墨的动作一滞。

他凝神细听，在嘈杂缭乱的声音中努力辨别，却发现，那疑似雷声的轰响根本不是从天空中传来的……而是来自身下的陆地。

程墨瞬间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他习惯性地先寻求验证，手直接探入身边的沙地，飞快地挖了下去，以他的力量和速度，不过须臾便挖到了沙粒底部，但沙子下面根本不是坚硬的石头，反而触感温凉滑腻，按压下去就回弹上来——

是活的生物。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陆地，整座岛屿都是某种生物的体表。

程墨迅速起身，原本躺在他身边的林仿时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托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抬头望向他。

两人视线相撞的一刻，程墨脱口而出道：“你早就知道？”

林仿时耸耸肩：“说了是惊喜嘛。再说了，没有早早逃开关键节点，才能发现故事的小彩蛋。”

程墨皱眉，却也没空和他多争执。他就近跑到尚在酣睡的船员身边，不客气地将他们推醒，让他们赶紧叫醒周围的人开船离开这里。

“……啥？发生了什么？”被推醒的船员们睡意朦胧，一脸呆滞。

像是在回应程墨的急迫，整座“岛屿”突然开始摇动起来。

“什么？地震！”

睡眠不足和宿醉严重限制了船员们的反应能力，他们被晃得清醒过来，却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也将错就错，无需程墨再多解释，以为岛上发生地震的船员们仓促起身，无头苍蝇般朝着巨鲸号停靠的地方逃去。

但是，太晚了。

岛上的森林仿佛活过来一般，岛基被撼动，所有树木一齐因畏惧而震颤。栖息在林中的虫蛇比人类更有危机感，它们一股脑儿涌出来，仓皇逃窜。

但这所谓的岛屿也不过巴掌大的地方，这片茫茫大海上又能逃到哪里去？

最先反应的是起飞的虫群。

密密麻麻的虫群以树林为中心炸开，密集的黑点汇聚成极有压迫感的黑色尘埃，不断膨胀着，漆黑甚至将迷雾海域的白雾都吞噬。有不幸的船员拦在它们的逃命路中——而林中的多数虫子都是有毒的——它们愤怒地啃咬着眼前的障碍，不过眨眼间，一个船员就全身溃烂，倒在了沙滩上。

目睹一切的船员叫得像号丧，加快了逃跑的步伐。

虫群如黑烟一阵阵散开，地面则是游走的蛇群和无法飞翔的爬虫，它们顺从本能离开岛屿中心，却也和正在逃跑的船员们撞上了。处于应激状态的虫蛇并不理会船员的无辜，只顾着对眼前的威胁做出奋力一搏，船员们根本跑不过蛇群和虫群，不少人被咬了个正着。

岛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海水不断没过礁石、沙滩、树林……直到一点点淹没岛上所有的东西。伴随着岛屿真身的那个巨大生物的活动，海底也不再平静。成百上千的鱼群在海面跳跃，鳞片一闪一闪；海水仿佛沸腾一般，汹涌澎湃，蒸腾出无数气泡和白沫。

悠长的闷响从岛屿下的阴影传出，穿透深幽的海水和厚重的白雾，激起一阵又一阵波浪。

巨鲸号在海面摇摆不定，好像随时都会被浪潮卷走。

岛上的视野不好，船员又被迫分散开，程墨从船边到营地来回几趟，也只救下寥寥几人。随着水位升高，他救人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哈哈，涅瓦纳的复仇开始了！所有人，所有胆敢染指宝藏的人，都逃不了！”

“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程墨欲跳船的动作一停，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说话的人：又是那位梦到涅瓦纳鬼魂的船员。他怔怔地俯瞰着船下的惨状，捂住了头，喉咙间挤出颇为神经质的笑声。

四面八方的尖叫中，这诅咒般的笑声却显格外清晰。原本不怎么相信他的几位船员，内心也不由开始动摇。

一团混乱中，雀斑脸一脚踹上还在痴笑的人，他呵斥着让他闭嘴，然后认真地看向程墨：“布莱克，快点，大副马上要发船了。”

程墨点点头，将涅瓦纳鬼魂说抛到脑后，继续跳下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