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室内,一脸疲惫的约拿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程墨的话:“你是说,海里漂来了一个大汉和一个老太太,他们的船只遇袭沉了,而他们却幸存下来,游了不知多久,甚至在干掉了一群塞壬之后,被救到了我们船上?”
“……虽然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是是真的。”
程墨无辜地和约拿对视。
他已经尽量将顾明贤的遭遇说得轻描淡写了,但听上去就很天方夜谭——说到底,明明做出出格事情的人是顾明贤,为什么在帮忙兜底的人却是他。
约拿揉揉眉心:“我知道你不是会开玩笑的人,我只是……他们也有可能撒谎吧?”
程墨默默看他:“撒谎上我们这艘破烂……船?周围甚至没有船的影子,我们船底下还有一圈怪物在虎视眈眈……”
无论如何,顾明贤的出现确实是帮了巨鲸号整船一个大忙。
约拿觉得有道理,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吧,我也想看看这两位……神奇的人。”
船舱内,其中一位神奇的人很快就和船员们混熟了,正被簇拥在船员中央,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那头怪物飞快朝我游来,但我背后就是船底,无处可避。我也无所畏惧,就这么直视那个杂种,我想着,我绝对不能逃……”
“哇!”
“它朝我冲刺,比之前游得都要快,比那些鱼群快多了。我不敢眨眼,就睁大眼死死盯着它,直到它游到我面前——我准确地一把挡住了他的头,转身把他砸到了船底!”
“哦哦!”欢呼声应景地响起。
……这群人知不知道砸塞壬破坏的是谁的船?
约拿轻轻咳了一声。
本来还全情投入的船员们看见约拿,一脸尴尬地起身。约拿不像大副那样会肆意打骂他们,只是嘱咐他们赶紧回到岗位。
不过之前暴风雨时,约拿的表现令人记忆犹新,船员们怀着隐藏的畏惧,小心翼翼地离开船舱。
巨鲸号上没有适合顾明贤体格的衣服,他也不怕冷,赤裸上身,腰间随意系了一条大毛巾,正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
同样落难的老太太则端起一杯热水,裹住大毛巾坐在一边,见到程墨和约拿,立即颤巍巍地起身朝他们表示感谢。
约拿一个大步上前扶住老太太:“别客气,你们没事就好,听说你们遭遇了袭击……”
约拿打量着貌似毫发无伤的两人,再多同情的客套也说不出口:“……这艘船简陋了点,至少也能让你们好好休息。”
顾明贤的声音在室内显得异常高亢:“足够了,多谢。我是辛,你就是船长吗?”
“我是巨鲸号的船长约拿,”约拿行了一个颇具风度的礼,看向老太太,“您需要找人检查一下身体吗?虽然我们船上也没有医师……”
“哦,你太体贴了。不用,多亏辛船长的照顾,我没有受伤……”
老太太放下杯子,她的语速缓慢、声音和悦,让人不由放下戒备。她弯下眉眼,神态可亲地看向约拿:“我是南丁格尔。”
……夜莺?程墨闻言,瞥向顾明贤,顾明贤微微颔首。
怪不得!哪怕有顾明贤的庇护,能从袭击中脱身、在大海上漂那么久,还从塞壬的包围网中出来——原来老太太居然也是位玩家。
她的脸上还挂着老太太特有的亲切慈祥的笑容,口中则习惯性地开始和约拿唠家常,东扯一点、西谈一点,约拿被她问得节节败退,一个晃神已经被人拉着要介绍对象了。
“我结婚了……”约拿慢慢朝离开的方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上舱门,他眼睑下垂,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我、我还要去确认航线,我先上去了,之后再说……”
说完,落荒而逃。
整间舱室只剩下三位玩家。
程墨插着兜上前踢了踢顾明贤身后的木墙,脚尖落下的位置很微妙,正巧落在顾明贤被毛巾围住的腰侧:“……有多凶险,你动用能力了?”
顾明贤脸上一直维持的笑容垮下来。
一旦那股子强撑的爽朗阳光褪去,就能察觉他本身失血过多的脸色。他缓缓揭开腰间的毛巾,下面捂着的是层层裹紧的绷带,血液还在不断渗出,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窟窿。
老太太在一边面带忧色:“我给了他伤药,他不用……”
顾明贤摆摆手:“技能副作用,药也没用。”
程墨老神在在地看向顾明贤,他也才反应过来说漏嘴了,但随即又嘿嘿一笑,全然不在意。老太太也对此感到无奈,在她缓和氛围的笑声中,程墨帮顾明贤拆下已泡水脏污的绷带——他腰腹间的伤口异常平整且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利落地将他整个人开膛剖腹。
程墨一边评估他的伤势,一边给他换上自己从系统空间新取出的绷带。
顾明贤笑得没心没肺,口中自觉解答了程墨的疑问:“少了颗肾,运气不错,至少逃出来了。”
提及之前的遭遇,老太太仍心有余悸:“我都以为要完蛋了,没想到辛先生能硬生生把我从海里救上来……”
程墨略微抬眼瞥了顾明贤一下,复又低头不语。
能从险境成功逃生,一定是因为辛巴达的技能:“七次大冒险”,在一个副本中能有七次逃脱必死局的机会。
这技能不受顾明贤的主观意识发动,只是当环境符合游戏条件中的必死局时,自动给予他成功逃生的机会,同时,技能发动结束之后,根据必死局的脱困难度,他身上的一个器官将会被随机取走。技能造成的伤口无法由系统的伤药救治,只能等离开副本恢复。
在早期过副本时,顾明贤的技能经常发动,程墨和顾明贤一起下副本时也遭遇过他被夺走眼睛的困局;但现在顾明贤身为S级玩家,已经很少会发动这个技能了,可见他们之前遭到了多么猛烈的敌袭。
程墨想到了同样在顾明贤身边的勾陈:“你的船沉了?只有你们俩活下来?你身边那个狗腿……玩家呢?”
顾明贤闻言一拍大腿,却没有回答程墨的问题:“我想起来了!现在是塞壬,马上就有新一波攻击了!”
程墨给他缠绷带的手一顿:“……什么叫新一波攻击?”
“迷雾海域都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海怪,我们之前也是这样,先是塞壬,然后是别的怪东西。你得去上面看着点,别让你这艘小船被吞了!”
程墨手下用力,没理会顾明贤陡然吃痛的惨叫,冷哼一声:“你可以早点说。”
丢下这句话,他不再管顾明贤的伤口,直接冲向了上层甲板。
老太太看向犹自摸着后脑勺傻笑的顾明贤,摇摇头,眼角的皱纹随着烛火的摇摆勾勒出晦明不定的阴影:“你不和他说实话?”
顾明贤放下手,低头继续给自己系好绷带,又摸索到半干的衣服,艰难地一个人穿好。他绷起脸靠墙坐着,长吁一口气,缓缓地闭目养神。
老太太重新捧起杯子,在温度逐渐下降的船舱中喝了口热水暖身。
在她以为顾明贤已经睡着的时候,这个一向很有活力的男人终于疲惫地回答了一句:
“别急,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