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野口伯伯指派,协助管理祭祀所用的一应器物和供品。这工作极其琐碎,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条理。
又跟着经验丰富的内宅老女佣学习如何折叠用于装饰的剪纸,如何摆放供品才能既符合规矩又显得庄重美观。她需要一遍遍确认祭祀当天各位男性成员的服饰、站位、诵念祭文的顺序。
甚至连祭祀后分发给众人祭祀后分享供品的酒食菜单和份量,她也要参与拟定和核对。
事情多如牛毛,常常忙到深夜。
杏子心疼她,总是备好消夜和凉茶。茂则会默默地在深夜她窗前放上一盆驱蚊的蚊取草。
椿有时累极了,靠在桌前小憩,醒来身上会多一件不知道是谁为她披上的薄外套。
尽管身体疲惫,但椿做得很认真。
她将这次祭祀的筹备,视为对自己能力的一次考验,也是真正融入家族核心事务的机会。她甚至暗暗期待着能因为这次出色的协助,在祭祀当天被允许在更近的距离旁观,甚至参与一些边缘环节。
就在祭祀前一日傍晚,野口伯伯将她叫去,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
“小姐,关于明日的祭祖仪式,”他目光落在手中的流程册上,“老爷吩咐了,您明日不必前往祠堂区域。与往年一样,您陪同夫人在偏厅休息即可。”
尽管心里早已有所准备,知道家族祭祀的核心环节历来排斥女性参与,但椿还是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沉沉地压在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她准备了这么多,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想问她付出的这些辛劳算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是,我知道了。”
野口伯伯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顿了顿,补充道:“小姐这几日的辛劳,老爷和夫人都看在眼里,祭祀后还需小姐多费心安排。”
椿垂下眼,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她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庭院。
祭祀当天,是个万里无云的酷热日子。
一大清早宅邸内便弥漫着庄重而紧绷的气氛,男性成员们,无论是本家还是分家,有资格的弟子、乐师、甚至一些重要的男性仆役,都换上了正式的服饰。
椿则按照吩咐,换上了一件较为简便但也不失礼的浴衣,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她来到母亲佳代居住的偏厅。
母亲正坐在通风良好的廊下,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刚从井水里镇过的、切成小块的西瓜,红瓤黑籽,冒着丝丝凉气。还有一壶煮好的黑糖葛根汤,据说有很好的解暑功效。
见到椿进来,母亲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热坏了吧?快来吃点西瓜,凉快凉快。”
母亲微笑着,亲手递给她一块用竹签插好的西瓜。
椿接过,小口吃着。
母女俩就坐在廊下,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摇铃和诵经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话题无非是天气、衣裳、最近京都流行的新式点心之类。
椿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几块西瓜下肚后便觉得有些饱了。
暑气熏人,她索性向后一仰,直接躺在榻榻米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廊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庭院景致。
“哎呀小椿,坐没坐相。”母亲轻声嗔怪,“让人瞧见可不好。”
“天气太热了嘛,”椿懒洋洋地回答,眼睛半闭着,“这儿又没别人。”
确实,偏厅这边除了她们母女和两个伺候的女佣,再无他人。
就在椿昏昏欲睡时,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仆役急匆匆地跑到偏厅外,隔着帘子急声禀报:“夫人,小姐,不好了。祠堂那边,准备在进献供品环节用的那对特制的白铜酒壶,不知怎么的,其中一个的壶嘴发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怕是承不住酒水。”
母亲佳代闻言,眉头微蹙。
酒器有瑕疵是大不敬,备用的一套……似乎因为多年不用,前几日检查时发现氧化得厉害,来不及彻底打磨光亮了。
“小椿,”母亲转向她,“我记得前几日核对清单时,你好像提过库房最里间的老箱子里,还有一套早年备下的酒器?你还记得具体位置和样式吗?”
椿立刻坐起身。
她记得那是在核对历代器物账册时偶然看到的记录,一套锡制的酒器,因为材质较软,不如白铜耐用,很早就被收存起来,但保养记录显示不久前刚擦拭过,她当时还特意去确认了一眼。
“我记得。”椿点头,“在第三排最靠里的桐木箱里,用靛蓝色包袱皮包着,一共五件。”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带着那名报信的仆役和另外两个使唤丫头,匆匆朝位于宅邸东侧的库房走去。
烈日当空,毫无遮挡。椿只觉得阳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金针,扎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她尽量走在廊下或树荫里,但有些路段不得不暴露在阳光下。
等她带着人找到那套锡制酒器,仔细检查确认完好无损,再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捧在怀里匆匆赶到祠堂所在院落的外墙月洞门外时,后背的衣衫已经汗湿了一片。
祠堂内院,庄严的诵经声和铃声清晰可闻,隐约可见穿着正式服饰的男性身影在其中走动。
月洞门前,两个显然是负责守卫的年轻弟子拦住了她。
“小姐请留步,内院正在行祭,女性不得入内。”
椿捧着沉甸甸的酒器包裹,急道:“我是来送替换酒器的。”
另一人依旧挡着路:“请交给在下,由在下转交野口管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