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抬起眼,迎上母亲的目光。
她贪恋辉夜的漂亮,享受他离不开自己的那种感觉。有时他闹脾气,她像姐姐一样哄他。有时他累了安静地躺在她的腿上,将脸埋进她柔软的腹部,呼吸温热地透过衣料传来,那一刻她仿佛成为了他的母亲,在庇护一个美丽而任性的孩子。
那不是平等的情爱,更像是一种掺杂了审美、照顾与微妙共生的复杂关系。
她知道这不健康。
看着母亲,她回答说:“只是觉得他漂亮。”
母亲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算了,”母亲移开视线,拿起手边一个早就备好的絹嚢递给椿,“你最近忙里忙外,人都清减了些。这些零用钱你拿着,看到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用的、或是裁件新衣裳,尽管去买。若是不够,再问我要就好。”
那钱袋入手沉甸甸的,显然分量不轻。
心头一暖,椿放下碗筷倾身过去,轻轻抱了抱母亲,“谢谢母亲。”
又在母亲房中坐了片刻,听着母亲絮叨些家常,椿才起身告辞。她心里还惦记着上午要与野口伯伯处理的事情,脚步便不由加快了些。
之后整个上午,椿都跟在野口伯伯身边埋首于各种文书和数字之中。
临近祇園祭,成濑屋也忙,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椿学得很快,手脚也利落,野口伯伯脸上虽依旧严肃,但眼神中已偶尔会流露出赞许之色。
午间只在账房旁的休息间匆匆用了些简单的饭食,下午她需要去一趟位于宅邸东侧,将野口伯伯核对好的最新版演出日程和注意事项,交给负责统筹排练的资深师傅。
七月的午后,阳光灼人。
椿换了件更轻薄透气的质地浴衣,穿过被晒得发白的庭院石板路,朝东院走去。
祇園祭是京都夏日最盛大的祭典,对于成濑屋这样的艺能世家而言,更是展示实力、维系声望的关键时刻。除了面向公众的剧场演出,家族内部还会举行祭祖仪式,告慰先祖,祈求演出顺利、家业昌隆。
椿知道到了祭祖那日,她作为女子是不能像男性族人及核心弟子那样,进入祠堂内室参与核心仪式的,最多只能在外厅行礼。
她一边走着,一边想着祭祖仪式的具体安排,以及自己到时该如何自处,心思有些飘忽。
就在她即将走过连接中庭与东院的那道月洞门时,对面也恰好走来一人。
两人都微微低着头,直到距离拉近到仅剩几步,才几乎同时察觉到对方的存在,抬起了头。
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靛蓝色袴的年轻男子,布料厚实挺括,领口和袖口浆洗得笔挺。
他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桐木琴匣,头发剪成了时下在年轻学生和部分洋行职员中开始流行的发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没有了额前碎发的遮掩,那张脸的轮廓便完全显露出来。
肤色是略显苍白的,五官清秀,甚至可以说精致。
眉毛细长,眼睛是狭长的内双,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似乎总是笼罩着淡淡忧郁的气质,整张脸与椿的眉眼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之处。
是朔。
不,现在是松崎朔。
于是,她的眼睛仅仅在与对方视线接触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便垂落,移开了目光。
松崎朔也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在椿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欠身:“失礼了,您想必是成濑家的小姐。在下松崎,应今井检校引荐,前来贵宅叨扰。”
椿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极其轻微的气音:“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交流。她侧身让开了道路中间,示意对方先行。
松崎朔也没有再多言,再次微微颔首,便迈开步子,从她身边从容走过。
她僵直着身体,没有回头,继续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明显,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腿有些发软。
椿听到了后面停下的脚步声。
她料想是他在回头看她。
椿没有回头。
强迫自己维持着原来的步速和姿态,拐过了那个弯。直到确认自己的身影完全被芭蕉宽大的叶片和墙角挡住,她停下脚步朝来路望去。
走廊上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了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只有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铺满石板路,刺得人眼睛发痛。
他走了。
她还是……不太适应跟他相处。
看到那张脸,就无法控制地想起第三个轮回里他对她做下的那些事。
她怕,怕再多说一句话,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与讥讽。
这个轮回……至少目前为止,松崎朔与她还只是“点头之交”,是即将可能成为同门乐师的陌生人。
必须保持距离。
尽可能少接触。
椿靠着墙壁,又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直到心跳渐渐恢复正常,才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衫和头发,重新离开。
*
祭祀前的日子,椿忙得几乎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