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食物香气、脂粉香,还有烤炙鱼肉的焦香。
是宴会,一场颇为热闹的内部宴会。
她眨了眨眼,看清了周遭。
成濑屋正宅那间最大的大厅里,平日严肃空旷的空间此刻被数十张矮桌和坐垫填满,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放眼望去都是熟悉的面孔,成濑屋麾下各班的师傅、有名号的演员、还有那些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内弟子们。气氛显然比平日任何正式场合都要放松,大家脱去了外褂,盘腿而坐,互相劝酒布菜。
大厅中央用一架巨大的六曲屏风,将空间大致分为两部分。
椿坐在屏风内侧,属于女眷的这边。母亲佳代就在她身旁,正含笑与邻座一位的夫人低声交谈。这边相对安静些,坐着的多是师傅们的家眷、一些关系亲近的女客,以及几位受邀前来助兴的伴奏乐师的女性。
这些女乐师们带来了自己心爱的乐器,偶尔信手拨弹几曲轻松愉悦的调子。
一位约莫三十许的女师傅,注意到椿的目光总是飘向她手边那柄细长的三味线,便笑着招手让她靠近。
“椿小姐也对这感兴趣?”女师傅声音柔和。
这一世的椿并未正式学习过三味线。
她点点头,凑过去。
女师傅大方地将琴递到她手中,指点她基本的持琴姿势和拨弦方法。
她拨了两根弦,周围几位夫人和女客都含笑看着。
这时,屏风另一侧男眷席上的喧哗声陡然升高,显然酒意正浓。
一个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响起,椿听出那是与父亲万太郎交情匪浅的一位老赞助人,对方经营着好几家吴服店和高级茶屋,常被弟子们尊称为“近江屋的老板”。
“万太郎兄,”那声音嚷道,“我说啊,咱们小椿也到了该寻个好归宿的年纪了吧?你这当父亲的,心里可有了盘算?总不能一直把这么颗明珠藏在家里吧?哈哈哈哈。”
这话引起了周围一阵附和的哄笑和打趣。
紧接着,是父亲万太郎的声音传来,同样带着酒后的豪爽与放松,少了平日的威严:“盘算?哈哈,我成濑万太郎的女儿,难道还愁嫁吗?不过嘛成濑屋的招牌不能倒,我看就在我这些徒弟里头挑一个最出色的入赘进来,将来继承我的艺和名,至于挑哪个嘛——”
他拖长了音调,笑声爽朗,“看她自己喜欢,她喜欢哪个就是哪个。”
话音落下,男眷那边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哗。有女眷席上也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语,母亲佳代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椿身上。
椿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或许是氛围使然,抬起头说。
“我啊,比较心许……辉夜君。”
这句话引起男眷那边爆发出更嘈杂的声音。
“好眼光。”
“不愧是椿小姐。”
“辉夜听见没有,你小子好福气啊。”
女眷这边也是笑语盈盈,道贺声不断。母亲佳代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椿的手背。
在一片起哄声中,屏风那边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和推搡笑闹声,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屏风边缘转了出来。
是辉夜。
他也穿着简便的浴衣,深蓝色的底上印着细白的流云纹。长发未束,松松地披在肩后,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他被身后的师兄弟们推着,脚步有些不稳。
他走了几步,在距离椿和女眷席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有些飘忽,然后落在了椿的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她手中那柄尚未放下的三味线上。
嘴角收敛了一下,甚至向下抿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欠身。
“抱歉,承蒙厚爱。”
*
椿猛地睁开眼。
亭子外池塘的水光依旧粼粼,怀里的包袱安然无恙,被她下意识地抱得很紧。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色。太阳的位置似乎没有移动太多,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形状也几乎未变。
这个梦……并没有做多久,只是闭眼打盹的几分钟,甚至更短。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原来,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亭栏,辉夜不知何时已停下,正背对着她这边静静地站在水边。
坐得久了,腿脚有些微麻。她稍稍活动了一下,才沿着栈道重新走向水舞台。
可能是完成了这一小段的默想,辉夜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过身,似乎想伸手去拿放在栏杆边的水壶。就在这个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瞥见了站在回廊下的椿。
他动作顿住了。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池面的水光反射上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