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更多的则沿着鬓角滑落,消失在微微敞开的领口里。
因为热,练习服的腰带系得并不紧,衣襟敞开得比平时在弟子寮树下时更多些,露出一片胸膛,能隐约看到胸肌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色的布料被汗水浸透,有些地方近乎透明地贴在皮肤上。
椿垂下眼,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水舞台边缘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
“野口伯伯让我把这个送来,是后来要用的扇子。”
辉夜只是看着她,眼睛慢慢地眨了眨。
“啊……”他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像是终于理解了现状。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来,脚踩在微湿的木地板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包袱。
“有劳椿小姐。”辉夜开口,解开包袱的一角,露出里面精致的扇盒。没有立刻打开查看,目光反而又落回椿的脸上。
任务完成,椿转身沿着栈道准备离开。
但她还没走出十步。
“小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椿的脚步顿住了,缓缓转过身。
辉夜仍站在水舞台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把刚刚展开的白鹭舞扇,扇面半阖,垂在身侧。他眉头微蹙,那双总是仿佛蒙着雾气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向她。
“还没消气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消气?椿完全愣住了。
她在生什么气?
她尚未开口,辉夜却动了,他抬脚一步步向她走来。
椿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栈道边缘略高的木质门槛,退无可退。
辉夜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远超礼仪允许的范围。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未擦净的汗珠,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椿惊愕地睁大眼睛,试图抽手却被他一拉。
这一拉一扯的力道巧妙,她本就因惊讶而身形不稳,顿时被他带得向前踉跄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几乎能感受到从他敞开的衣襟里散发出的热气,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甚至带上了一丝湿意。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就这么看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而他是那个被辜负、被伤害、却还在强忍悲愤的苦主。
椿不说话了。
她想,她或许应该睡饱了再来找他的,那样或许就能在梦里看到更多关于他们之间之前的事情,不至于现在这样一头雾水。
辉夜眼底的红意更盛,抓着她的手也更用力了些,“现在连话都不愿和我说了?是要……跟我分手了?”
椿瞪大眼睛,“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辉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肩膀猛地耷拉下来。他低下头,浓密的黑发滑落,遮住了部分脸颊。
按照椿对他的了解,看到这个架势辉夜大概是真的要哭了。
果然,下一秒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湿意已经汇聚成清晰的水光,“你别不承认……你又来了,椿小姐又不承认,还是说你现在看上了那个弹三味线的?”
“什么弹三味线的?”她试图理清这荒谬的指控。
“你还装傻,”辉夜的情绪似乎更加激动,怨愤地瞪着她,“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小椿,我都已经改了很多地方了,我知道我以前不够好,总是惹你烦,我也在努力学着怎么怎么更像样一点。可是你不能……不能因为一个刚见了一面的人,就……就不要我了……”
“那天我们明明说好的,”他忽然提高声音,“趁着老爷和夫人去参加茶会,我们溜出了门,你说要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留给我,就我们两个。可是后来你就一直盯着坐在斜对面的那个男的看,他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会弹两下三味线吗?他哪里比得上我?头发那么短,皮肤也没我白,眼睛……”他哽了一下。
对方的眼睛像椿。
“……不知怎么就被别人勾走了眼神,我跟你说话你都心不在焉。”
她完全懵了,这些场景对她而言完全是空白。
“你……你该高兴吧?”辉夜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语气却更加怨怼,“那个人前几天过来应征,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做成濑屋的乐师了。”
他盯着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对了,他叫松崎朔。”
朔。
“看你这表现已经想起来了吧?”他声音里的委屈更浓,抓着她的手收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跑掉,“不行小椿,不能这样……不能移情别恋,你答应过我的……”
他说着,张开双臂将她拥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的手臂很有力将她箍在胸前。椿的脸颊被迫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耳膜。
成年男性的身体触感,强烈的气息,以及这突如其来的亲密,都让她手足无措。
辉夜的身高比她高大半截,但是因为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安的气息,倒让椿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她在俯视他的错觉。
他在感情方面总是这样的。
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