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抬起眼,与她对视。
“万太郎先生没有儿子,只有椿小姐一个女儿。为了让成濑屋继续延续下去,先生打算选一位优秀的弟子入赘成为女婿,将来继承家业和艺名。”
这也在情理之中,歌舞伎世家尤其是名门,若无男性继承人,招赘有才华的弟子是常见的做法,以确保技艺和招牌得以传承。
“那朔呢?”
茂摇了摇头,“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成濑屋。”
她暗自思忖着,那么综合这些信息来看这一次轮回,大概就是所谓的“辉夜路线”了。
所有的人物设定和情节推进,似乎都在朝着将她与泽村辉夜捆绑在一起的方向发展。
“那么,”她抬起眼,“我是已经选了辉夜,还是……仅仅有意向选他而已?”
茂沉默了片刻,低声回答:“还没有正式选定他,但小姐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自己心怡他。”
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自己心怡他。
在现在,一位未出嫁的千金小姐,公开表示对某位男子的心怡,其分量几乎等同于非正式的婚约宣告。
尤其是在父亲成濑万太郎本就属意弟子入赘,且辉夜本身条件出众的情况下……那就跟选了他没什么区别了。
椿又陆陆续续问了些细节,拼凑出这第四个周目更清晰的背景轮廓。
这一次没有与一条家华族公子的婚约束缚,同样消失的还有成濑朔,连同他那位身份尴尬的母亲,都未曾踏足过成濑屋的门槛。
现在的椿,已然完成了女子学院的学业,不再终日局限于闺阁习艺。
父亲似乎有意培养她,开始将成濑屋部分内部事宜循序渐进地交到她手中。大抵是些文书整理、日常用度核对、以及协助安排弟子们训练日程之类的庶务。
之后的几日她便在这样一种半是新奇、半是谨慎的状态中慢慢适应着。
茂依旧每日清晨准时出现,为她房间窗边那只青瓷细颈瓶换上带着晨露的新鲜花朵。
那些被换下来的旧花,他也不随意丢弃,而是仔细摊在竹篾编成的浅盘里,置于通风的檐廊阴影下阴干。待到花瓣干燥收缩,便将其收拢起来。
有时会用素色的绢布缝成小袋,将干花与少许晒干的橘皮、丁香混合,做成简单的香囊,系在椿的衣柜里。有时也会将某些可食用的花瓣细细研磨成粉,交给厨房的嬷嬷,让她们在做和果子时撒上些许点缀。
父亲万太郎不久后正式指派了一个人来带她。
成濑屋的老助手,姓野口,年纪约莫五十许,头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背脊挺直。椿从小便认识他,总是唤他“野口伯伯”。他是父亲得力的左右手,常年打理着成濑屋演出庞杂的事务。
他待椿很是恭敬,也严格,教授事宜时一丝不苟。
从账本上的账目数字如何辨认核销,到不同季节弟子们练习所需的炭火、饮食补贴如何定额,再到与和服店、假发店等老铺接洽时应注意的礼节与话术,事无巨细,一一讲解。
椿学得很认真。
于是椿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每日不是跟随野口伯伯在账房核对一叠叠单据,便是在偏厅接待来访的供货商代表,或是去弟子寮区域查看修缮、用度情况。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和服,头发也常梳成利落的样式。
杏子会抱着一小竹篮当季的瓜果点心来看她,说是夫人佳代吩咐送来的。
“夫人说小姐最近劳神,吃点甜的补补精神。”杏子一边将洗切好的水果放在椿处理文书的小几旁,一边絮叨着,“夫人这几日精神也好,和老爷说话的时候,笑容都多了些。”
没有朔和他母亲的存在,父母之间那层隔阂与冷战在这个周目里自然不复存在。母亲佳代留在京都本宅的时间也长了,不再像某些轮回里那样常常以修养为名,长时间滞留在娘家和别邸。
家庭氛围,至少表面看来是和睦而稳定的。
末了,杏子还会私下塞给椿一个沉甸甸的绸布钱袋,里面装着些银钱和纸币。
“这也是夫人的意思,”杏子压低声音,眼中带着笑意,“夫人说小姐如今也为老爷办事了,该有些自己的零用钱才是。虽说是帮着家里做事,但手里宽裕些,总是方便的。”
椿接过钱袋,心中了然。
按照父亲万太郎的传统观念,未出嫁的女儿在家帮忙是分内之事,他大抵认为自己供给女儿衣食住行、教育栽培,将来整座成濑屋的资产也都是她的,这便是足够了。
母亲佳代给的这些是她自己的私房钱。
椿拿了这些钱,也确实无处挥霍。她深居简出,鲜少有机会逛街购物。成濑屋供应她的一切用度,只偶尔在去弟子寮办事时,会用这些钱买上几大包点心,请弟子和帮忙的杂役们喝一碗甘酒或凉红豆汤。
渐渐地,底下的年轻弟子和仆役们对这位突然开始接触实务的大小姐,在保持恭敬之余,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与笑意。他们会更主动地向她汇报情况,在她询问时回答得也更详细周全。
就这样,大约过了半个月的光景。
椿觉得,抛开那些关于轮回与记忆的深层纠葛,眼下的生活已经很令人舒心了。
除了泽村辉夜。
他们似乎并没有像某些前世里那样,有过更亲近的交集。他们的关系,依旧停留在成濑屋大小姐与成濑屋中被寄予厚望的内弟子之间,两人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这些天,因为常去弟子寮那边处理些杂务,椿隔三差五便会与结束上午训练的辉夜碰面。
现在的泽村辉夜,已是成年有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