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仔细回想,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时间段的他。
印象中更早的轮回里他还是少年,骨骼尚未完全长开,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着纤秀。因为常年扮演旦角,留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面容精致得雌雄莫辨。
但眼前的辉夜,不同了。
他轮廓中那些柔和的线条变得清晰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肩膀也宽阔了一些,虽然依旧保持着舞者特有的修长与柔韧,但整体骨架舒展开来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有了成年男性的挺拔。
嗓音也变了,不再是清亮的少年音。
五官的精致程度有增无减,眼尾依旧微微上挑,眼睑下至颇为明显,使得下眼睑的弧度柔和而略显朦胧,仿佛总是敷着一层薄薄的粉。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绯色。
天气日益炎热,即便是清晨和上午的训练,也足以让人汗流浃背。
弟子们休息时,常会聚集在寮舍旁那棵大榉树下的阴凉处,解开上衣最上面的几颗扣子,用湿毛巾擦拭头颈胸口的汗。
辉夜也不例外。
椿有几次去送东西或传话,正赶上他们休息。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能看见辉夜微微仰着头,喉结随着饮水的动作上下滚动。他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一些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颈侧和脸颊。
因为热,他常将衣襟扯开一些,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每当这种时候,椿便知道该回避了。
她会加快脚步或者转身与陪同的仆役说话,自然地移开视线。
但有好几次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能捕捉到辉夜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身上。
他动作停了,只是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有一次她走得稍慢些,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辉夜正将手中白色的棉布毛巾绕过自己汗湿的后颈,然后动作沿着敞开的衣襟边缘向下擦拭。他的眼睛,却依旧望着她这边。
那眼神映着树叶间漏下的细碎光点,看不出什么明确的情绪。
椿立刻垂下眼,快步走开了。
她不太明白现在辉夜对她的态度。
这日午后,野口伯伯交给她一包仔细包好的物件,说是刚从小道具屋取回的,是辉夜接下来要排练的新剧目中需用的一把舞扇。
扇骨需是特定的老竹,扇面绘有精细的雨中白鹭图案,十分重要,需尽快交到辉夜少爷手上,让他熟悉并练习持扇的仪态。
“辉夜现在应该在东院那边的独自揣摩动作,”野口伯伯交代道,“那边清静少有人去打扰,劳烦小姐跑一趟了。”
椿接过那颇有分量的包袱。
东院那里是成濑屋宅邸内一处较为偏僻的露天练习场,紧挨着一方引入活水的小池塘,夏日里水汽氤氲,格外凉爽,但也因此蚊虫稍多,平日较少使用,通常是给需要特别静心揣摩角色的顶尖弟子预留的。
她独自一人,捧着包袱,穿过连接主宅与东院的曲折回廊。
回廊外侧的竹林在午后的热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被竹叶筛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越靠近水边,空气里的湿意越重。
舞台是一座延伸至池面上的木质平台,四周有低矮的栏杆。
绕过了一个拐角,她就看到辉夜了。
椿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没有出声打扰,她捧着那方靛蓝色的风吕敷包袱,目光在四下里逡巡,寻找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舞台一侧连接着一段略高出水面的木质栈道,蜿蜒通向池畔一座小小的亭子,那里看起来清凉又僻静。
椿沿着栈道走过去,踏上亭子的木板地。亭内空无一物,只有角落散落着几个供练习间隙休憩的旧蒲团。没有去坐蒲团,她在敞开的亭栏边坐下,
包袱小心地放在并拢的双膝上,双手交叠覆在上面。
这几日确实忙碌,不仅是要跟着野口伯伯熟悉日益增多的庶务,现在也到每年盛夏最重要的“祇園祭”前后,更是繁忙。虽然成濑屋本身不直接参与巡行,但祭典期间京都涌入大量游客和显贵,正是演出邀约最多、酬酢最频密的时候。
父亲万太郎早已开始筹划相关的演出剧目和人员安排,一些重要的赞助人和老主顾也需要提前打点问候。这些事,椿也需在旁聆听学习,帮忙誊写请柬、整理礼单。加上天气闷热,人便更容易感到疲乏。
此刻忙碌暂时退潮,身体积累的倦怠便猛地凸显出来。她把头靠向身后的廊柱,亭子完全笼罩在树荫与水光的阴影里,光线柔和不刺目,只有池塘水面反射的粼粼波光,在天花板和柱子上投下变幻不定的淡金色纹路。
周围安静极了。
意识在温暖的困倦中渐渐模糊,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挣扎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疲惫的身体很快占了上风。她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便放任自己沉入了黑暗。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境似乎是她那些未曾亲历记忆偏爱的归所,总是趁她意志松懈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