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成濑朔偶尔还是会来。
他似乎认定了那晚激烈的冲突只是一时情绪失控,如今雨过天晴,她也该冷静下来了。
他来时,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也总是带些新出的西洋点心和时令水果。有时只是静坐片刻,问问她的脚伤,或者谈谈成濑屋最近的演出。
但椿一直无视他。
“我要见石川茂。”
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于是短暂的探望往往不欢而散,两人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表面上朔在吃瘪,但实际上椿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没底的那一方。
这天,持续了许久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庭院里的一切都照得闪闪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
椿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天气放晴而变得轻松,但久违的阳光确实让她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有了一丝生气。她吃过简单的早饭,挪到书柜旁,背靠着结实的木框,随手抽了一本诗集,慢慢地翻阅着。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是两种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椿的心漏跳了一拍。
脚步声在敞开的拉门外停住。
先是一角淡灰色的衣摆,映入眼帘的是小秋,她往前又跨了两步,侧身站在门边,垂首让开通道。
然后她身后的人影,便清晰地显露在明媚的春光里。
椿缓缓地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头剃短了的发茬,然后是那张脸。
下垂的眼尾,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天然带着几分温顺与隐忍。剑眉浓黑,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此刻正微微抿着。整张脸的骨相轮廓分明,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
石川茂。
时光仿佛对他格外仁慈,又或者是他早熟的气质早已定格。眼前的他与椿记忆中那个沉默跟随的少年,别无二致。
就好像这分别的岁月,不过是让他从记忆的长廊那头,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这一头。
茂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目光越过几步之遥的距离,落在椿的身上。
那目光很沉静,很深,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走到距离椿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然后对着她端端正正地欠身行了一个礼。
在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小秋还垂首静立在门边,椿想自己大概会不顾一切地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感到害怕时那样,抓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但她不能。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胸口激荡的情绪冲击得她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看着茂直起身,重新看向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阳光透过敞开的拉门,暖洋洋地洒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椿说:“真是……好久不见。”
茂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好听,像质地温润的木头相互摩擦。
他说:“椿小姐。”
停顿了一瞬,像是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仔细研磨过,才珍而重之地吐出下一句:
“好久不见。”
椿听到这话,眼睛瞪大了。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太了解茂了。
因为耳朵先天的问题,茂直到很晚才开始学说话。刚开始的时候他说的话是不成调的,含糊不清,常常连她都费劲才能猜出意思。想必在外面也因此受过不少嘲笑或异样的眼光,所以他后来话越来越少。
小时候,她曾经顽皮地逗过他,缠着他让他“多说一点嘛”,或者故意问他一些需要长句回答的问题。茂总是被她逗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委屈模样,最终也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像“椿小姐,好久不见”这样长度完整的话,在从前的茂口中是极少极少的。
他一定……在私底下无数次地、笨拙地练习过这句话的发音和语调。
他也一定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无数次地幻想过与她再次见面的场景。
她说:“今□□院里的花花草草,就都劳烦你了。”
茂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别的话,小秋便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对茂做了个“请”的手势。
朔的疑心病果然重,他同意茂来,却绝不允许茂每日进出这个院落,以免出现岔子。
所以,茂也要长久地住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了。
茂再次向椿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跟随小秋离开。
椿撑着书柜,有些吃力地站直身体,然后迈步就要跟上去。
小秋在前面带路,茂走在中间,微微侧耳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而椿则远远地、有些踉跄地跟在最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
行走对她而言,依然是一件困难的事。脚使不上力,她必须小心地控制着身体的重心,防止向一边歪倒。走平地尚且不稳,更别提下台阶或走过略有湿滑的庭石小径时,那姿态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狼狈的。
换做是从前,她必定会感到羞耻,会想方设法遮掩。
但现在走在茂的身后,椿毫无心理负担。
狼狈就狼狈吧,难看就难看吧。
在茂面前,她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呢?
她所有好的、不好的样子,他都见过。
她记得自己出水痘时,浑身满脸都长满了红肿发亮的水疱,痒得痛哭流涕,形象全无。
她记得那只小白猫失踪时,自己哭得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记得小时候玩疯了,在泥地里摔得满身泥污,像只小花猫,是茂背着她回去,任她把脏兮兮的脸靠在他同样不干净的肩头。
那些最脆弱的、最不堪的模样,他都见过。
*
茂就这样在这偏僻的院落里住了下来。
他的房间,是这小小庭院中最小的一间。位于主屋斜后方,紧挨着堆放杂物的小库房,原本大概是给值夜的仆役和偶尔留宿的工匠临时歇脚用的,狭窄而低矮。
推开门,里面仅能容下一张窄窄的榻榻米地铺,一张小得可怜的矮桌,以及一个用来放少量衣物的桐木小箱。墙壁是裸露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黑。
但茂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默默地将那小小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草席拍打得蓬松,矮桌擦拭得光亮,连那扇小窗的窗纸都仔细地修补过。
他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物叠放整齐,塞进小箱。
自他来了之后,天气似乎也眷顾了许多,一连多日都是晴空万里。
茂穿着他那身浆洗得挺括的灰色麻布工作服,拿着从库房找出的花锄和小铲,开始一点点地清理、松土。
椿就坐在主屋敞开的廊下,背靠着廊柱,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偶尔,茂会直起身,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廊下,两人的视线便会短暂地相接。
然后茂便会重新低下头,继续他手里的活计。椿则微微扬起嘴角,继续安静地看着。
他们白天真正交流的次数并不多,小秋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她的耳朵是灵的,眼睛是亮的,任何稍长时间的交谈和接触,都可能传到朔的耳朵里。
所以他们真正能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是在晚上。
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小秋在她的小隔间里熄灯睡下之后,茂才会来到椿的房间。
他总是先轻叩两下门扉,得到椿一声“进来”后,才闪身进入,再仔细地将门合拢。
房间只留着一盏最小的夜灯,光线朦胧。
茂会在火钵边坐下,将椿事先准备好的药草包放在余烬上慢慢烘热。然后他走到椿的铺位旁,熟练地帮她解开脚踝上的绷带,查看伤处的情况。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薄茧,动作轻柔。
小心地试过药包的温度,然后稳稳地敷在依旧有些红肿的脚踝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固定好。整个过程两人都很少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窣窣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有时候敷好药,茂并不急着离开。
他会静静地坐在铺位旁,背脊挺直,椿便会微微挪动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并不十分柔软,甚至有些硬邦邦的,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下面扎实的肌肉和骨骼的轮廓。
这天椿靠在洞的肩膀上,望着夜灯投在纸门上摇晃的光影,开口:
“阿茂。”
“嗯。”茂低低地应了一声。
“如果要你带着我翻墙逃跑的话,我们两个能跑多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字一个字。
“能一直跑,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椿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好久好久之前做过的一个梦,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梦里茂拉着她的手在夜色中狂奔。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忍不住一边跑一边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由。
梦里的目的地好像是……镰仓。
对,是镰仓。她想去看大海,看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蓝色波涛。
醒来后,她还兴奋地把这个梦告诉了茂。
“我好像很久以前,做过一个梦。”椿低声说,带着回忆的笑意,“梦里你拉着我逃跑,我们一直跑,要去镰仓看海,我后来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梦?”
她感觉到靠着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记得。”
他说,记得。
记得她那个或许只是随口分享的梦,记得她当时描述时眼里的光彩和向往。
椿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了靠他的肩膀。
茂到来后椿脸上笑容出现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连带着她对小秋送来的饭菜,也不再是象征性地动几筷子,而是会多吃一些,有时甚至会主动询问有没有时令的鲜蔬和鱼脍。
然而令人忧心的是,椿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随着心情的好转和饮食的增加而改善,反而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一天地衰败下去。
她依旧很容易感到疲惫,白天坐在廊下看茂劳作,常常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
夜晚虽然有了茂的陪伴和敷药,睡眠却并不安稳,总是被各种混乱短暂的梦境惊醒,醒来后便是一身虚汗,心跳如鼓。
脚踝的旧伤在晴日里似乎好了些,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和乏力感,却越来越明显。
她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这具身体里流逝。
不同于前两次那种突然的戛然而止,这一次死亡的来临似乎是有预兆的。
她快死了。
最先察觉到她身体状况急剧恶化的是小秋,她报告给了朔。
于是在一个午后,许久未曾的朔带着一位穿着西洋式西装的中年医生,匆匆来到了这个院落。
椿当时正躺在被褥里,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
听到动静她只是将脸转向墙壁,闭紧了眼睛,不想见任何人。
朔和医生似乎就在外间说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门并未关严,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飘了进来。
“……长期药物影响……神经和脏器都有损伤,身体透支严重,情绪长期抑郁低落,忧思过甚,劳心伤神,气血双亏……”
医生的声音带着叹息,“底子已经空了,恢复起来……需要时间,更需要病人自己有求生意志。”
然后是朔的声音。
“请您一定要想办法,用最好的药,什么都可以,只要她能好起来。”
医生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关于调养、静心、补充营养之类的话,但声音更低,听不真切。
椿将脸埋在枕头里,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导致她变成这副样子的罪魁祸首,现在却表现得像是天底下最关心她、最怕失去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