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感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沁满了冷汗,滑腻腻的。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让她混乱的神经一凛。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努力将那些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
颤抖不止的双手,也勉强能够控制。
她重新睁开眼,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挪到矮几旁。那里有平时教小秋识字时备下的纸笔,她拿起那支常用的钢笔,吸满了墨水。
然后重新拿起那本日记,翻到几乎写满的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让手稳定下来,然后落笔。
「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时间的流逝在这个院子里好像越来越难判断了。雨一直下,白天和黑夜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我是第五年的成濑椿。
这次很晚才发现这本日记,前面的记录看得我手脚冰凉,喘不过气。
不过,也多亏了“朔”。我指的是14岁的那个松崎朔。
很离奇,我见到了14岁的他。他像是从过去的时间里偶然掉落到这里来的,是他帮我找到了这个藏着日记的暗格。
很讽刺对不对?用他珍藏童年记忆的匣子,来藏我们逃亡的密录。
我跟现在的成濑朔大吵了一架,就在不久前,为了石川茂。
茂还留在成濑屋里,朔似乎漏掉了他,或者觉得他不构成威胁。我要把他争取过来。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会不会打草惊蛇。但总要试试。
后来的我如果你看到这里,想办法联系茂。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写完之后,她静静地看着这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字迹虽然因为手抖而有些微的扭曲,但比起日记后半部分那些狂乱的笔触,已经算得上清晰冷静。
她将钢笔搁下,拿起日记等待墨迹干透。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处理那个木盒。
她先将刚刚拿出来的那些旧物一件一件按照记忆中的大致位置,重新放回木盒里。
想了想,又拿起那方叠好的旧手帕,展开轻轻地盖在了日记本的封面上。
最后她合上了木盒的盖子,扣上那个简陋的小铜扣。
她捧着这个再次变得沉甸甸的盒子,起身在那块留有撬动痕迹的榻榻米前跪下。她学着之前朔的样子,用手指抠进那道细微的缝隙,用力向上一撬。
暗格再次打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她双手将木盒平稳地放入暗格,然后她拿起那块榻榻米盖板,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又用手掌在上面用力按了按,直到看不出明显的撬动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个老旧桐木衣柜,怔怔地望着那块恢复原状的榻榻米。
真是……阴差阳错。
从前十四岁的松崎朔,为了珍藏那些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怀着少年人隐秘的欢喜与羞涩偷偷地弄了这个简陋的木盒,又费心在榻榻米下开辟了这个暗格。
但凡……但凡现在的成濑朔,在某一天心血来潮想要回顾一下往昔,想起这个他曾经藏着心爱女孩发钗和手帕的暗格,从而打开这个木盒的话……
那么,事情也就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逃离……”她低声重复着日记最后那行字,“说的是要逃离他,逃离这个院落。”
可是,更深层次的呢?
那些用刺目红笔写下的“快跑”、“醒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醒过来?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如此荒谬。
父母接连猝死、自己被诊断为癔症、长达数年的囚禁与记忆重置、少年朔诡异的时空穿越、还有那几乎不符合京都气候常态的漫长雨季……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无休无止。雨水敲打着屋瓦、庭石、芭蕉叶。
在她的印象里,京都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久的雨季。春天的雨是细密的,夏季的雨是狂暴而短暂的,秋雨带着萧瑟,冬雨冰冷刺骨……但像这样实在反常。
不过,是了。
这是虚构的。
下雨,天晴,季节变换,乃至京都的气候……都可以是假的。
都是为了烘托气氛,为了配合“剧情”,为了将她困在这个潮湿牢笼里而设定的背景板。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那么,什么又是真的?
椿茫然地环顾着这间她居住了数年的房间。
昏黄的煤油灯,素白的纸门,陈旧却干净的榻榻米,角落里的火钵余烬,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草味……
这一切触手可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踝上。
那里即使隔着厚厚的绷带,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带着酸胀的钝痛。
痛。
只有痛是真的。
她缓缓地伸出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了疼痛的脚踝上。
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痛感更加鲜明。
椿又坐在冰凉地板上怔忡了许久,才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身来。
挪到书柜前,抽出两本书。一本是之前发现过红字留言的《竹取物语》,另一本是看似普通的《枕草子》抄本。她回到矮几旁,找出那支之前用来教小秋识字的红色铅笔。
她用力写下:
「一定要跑出去。」
「醒醒吧,成濑椿。」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行鲜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今年……她能不能成功离开,一直耗在这里面,岁月都蹉跎了。
做完这些,她将两本书小心地插回书柜原来的位置,混杂在其他书籍中,并不显眼。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