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将羽织掀开一角,露出敷了一半的药草包。
那是个用粗棉布缝制的小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晒干研磨的草药。
“这个,”椿指着药包,“需要敷在肿痛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脚踝骨凸出来的这里。”
她用指尖虚点了自己脚踝外侧仍显红肿的位置,“但不能太烫,用手背试一下温度,觉得温热不烫皮肤就好。”
朔认真听着,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小心地用手背碰了碰药包表面。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然后,用这块布,”椿递过一旁准备好的白色棉布条,“把它固定住绕两圈,不要绑太紧,不然血液不通会更痛,最后打个结就行。”
朔接过布条,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小心。
他先是用双手捧起那温热的药草包,然后屏住呼吸,将药包贴敷在椿指示的位置。
药包放稳后,他拿起棉布条,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圈都松紧适度,不会勒痛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全神贯注。
终于布条缠绕妥当,在脚踝侧边打了一个不算漂亮但很结实的平结。朔抬起头,轻轻舒了口气。
椿动了动脚踝,药包稳稳地贴着伤处,布条松紧合宜。
“嗯可以了,谢谢。”她轻声说,然后重新拉过羽织,将敷好药的脚踝仔细盖好。
空气中短暂的协作温情似乎也随之被遮盖了大半。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下午……”椿开口,打破了寂静,“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还有现在,你是怎么过来的?”
朔摇摇头,脸上露出和椿一样的茫然,“我不知道,就像一阵恍惚,回过神来周围就变了。下午也是,刚才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之后,两人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松崎朔现在面对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椿,与他记忆中那个骄横肆意的大小姐相去甚远。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填充这沉默,谈论现在?他对她的现在一无所知。
回忆过去?那些属于两个孩子的游戏和点滴,在如今已成年的对方面前提起,似乎又显得太过幼稚和孩子气。
他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飘向跳动的灯焰和熟睡的猫。
夜,确实很深了。
“那你……”椿再度开口,“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这里已经没有他睡的地方了。
他现在这副打扮,这种来历,也绝不适合被小秋看见。
朔沉默了片刻,反而抬起眼看着她,问道:“椿小姐……犯困了吗?”
不等椿回答他便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壁橱前,拉开移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寝具。在从壁橱里抱出被褥时,他的目光在橱内另一套明显不同的铺盖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关上了橱门。
弯腰从里面抱出一套铺盖,然后他转身回到房间中央,在远离火钵又避风的位置,熟练地开始为她铺床。
抖开褥子,抚平褶皱,放好枕头,最后展开棉被。
他看到了,看到了除了她常用的这套之外还有另一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她,还有谁会在这里留宿?但他没有问,只是沉默地将椿的床铺整理得妥妥帖帖。
铺好床他退回矮几边,重新跪坐下来。
“那你呢?”椿看着他,“你睡哪里?”
朔摇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我在矮桌上趴着睡一会儿就好了。”
“壁橱里还有另一套铺盖。”椿指出。
“不用了。”朔回答得很快,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我这样……就好。”
他的神情里透出一丝沮丧。
椿看了出来,但什么也没说。
她撑着矮几慢慢站起身,挪到刚刚铺好的被褥旁,小心地钻了进去,躺下。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她包裹。
她侧躺着,目光落在仍然跪坐着背脊挺直的少年身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放在远离床铺的角落,散发着朦胧的微光。火钵里的炭火已近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却依旧清俊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垂落的额发,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
现在的他……是她的初恋,尽管这个认知是在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看着看着她不禁想,自己之前到底喜欢他些什么呢?她不否认自己对少年时的他有过好感。
是喜欢他初来时的沉默隐忍?是喜欢他看向自己时那双专注的黑眼睛?是喜欢他流露出的体贴?
她一直知道朔对她的情感浓烈。
无论是青春时期的炽热,还是后来变得窒息而阴郁的掌控,他都表现得无比明显,从不掩饰。
只是这份情感从不健康,从一开始就注定扭曲,也注定将他们拖入深渊。
而现在的朔,还不知道这一点。
椿现在问他:“你喜欢我些什么?”
矮几旁的少年身影,明显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