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之后,他开始无措,面对一个陡然跨越了十年光阴的小椿,他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手脚似乎都变得多余,眼神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直视,微微垂了下去。
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微微侧头,吩咐道:“过来,帮我推秋千。”
松崎朔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是。”
他依言绕到秋千后面,站定。
秋千的绳索是结实的麻绳,手握的地方被磨得光滑。朔伸出双手,先是轻轻扶住了椿后背位置的绳索,又觉得不太对,改为虚虚地托住秋千的坐板两侧。
“推用力些。”椿说。
“好。”朔应着,双手稍稍用力,向前一推。
秋千承载着椿的重量向前荡去,风立刻拂面而来,吹起她颊边未曾束起的几缕发丝。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带着阳光的暖意和皂角的清香。
“你现在,”她迎着风,“是什么时间段的朔?”
背后推秋千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少年清亮中带着微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点困惑:“时间段?我记得是……五月十七日。再过些日子就该到吃枇杷的季节了,母亲说今年后山的枇杷结得特别好。”
椿在心中计算,那确实是十一年前。
那距离他被父亲承认,改姓成濑还有……大约两天。
少年朔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回忆的雀跃:“小椿,啊我是说,小时候的小椿就很喜欢吃枇杷,总是等不及完全熟透就偷偷去摘,酸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放手。”
他说着,似乎自己也觉得有趣,声音里带了笑意,“现在的椿小姐……也还是喜欢吃吗?”
秋千还在轻轻晃动,椿垂下了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随着秋千摆动而微微晃动的裙裾上。
两天后,两天后她就会撞见私情。
她确实记得,不久是枇杷将熟的季节。
从前他会细心地为她挑拣最大最黄的枇杷,用干净的手帕擦拭干净,然后仔细地剥去那层薄而韧的果皮,剔掉里面的核,将汁水饱满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那时候,她还傻乎乎地和他约定,以后每年枇杷熟了都要一起吃。
后来,她一看到枇杷,就会想起他剥果皮时低垂的睫毛。
于是她再也不碰枇杷了。
“现在,”椿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不爱吃了。”
背后推秋千的力道似乎又缓了一瞬。
少年朔沉默了一下,才带着点不解和执着:“不喜欢了吗?可是……小椿说过的,会喜欢吃一辈子的。”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她双脚点地,稳住身形,没有回头。
“没办法,人是会变的,口味也是会变的。”
就在椿刚想转过头,对身后的松崎朔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少年不见了。
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消失得也无影无踪。
椿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又抬眼望了望头顶那片午后明媚得过分的蓝天。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午后的时光在一种微妙的恍惚中流淌过去。
天色向晚,暮色四合,那只被称为“猫小姐”的老三花又踩着它那慢吞吞的步子,从不知哪个角落踱了过来。
它琥珀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神气活现,扫视了一圈廊下和室内,然后目标明确地走向火钵旁,那里多了一个简陋温暖的小窝。
那是椿前两日用一件不常穿的旧茶道服小袖改的,里层絮了些棉花,外面还盖了一条有些掉毛但依旧暖和的羊绒小毯子。
猫窝就放在火钵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老猫对这个新居所似乎颇为满意,它先是凑近嗅了嗅,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毯子边缘,然后便理所当然地窝了进去,将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半眯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并非每晚都留宿,有时狼吞虎咽地吃完准备的食物后,舔舔爪子,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入夜后,小秋伺候椿用过简单的晚饭,又帮她擦洗了身子,换上入睡前穿的浴衣。
那是一件素雅的淡青色棉质浴衣,腰带松松系着。椿让她将头发解开,用宽齿的木梳通顺后,便披散在肩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垂落下来,几乎到了腰际,衬得她浴衣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愈发白皙纤细。
“小秋你去休息吧,不必守着了。”
椿对依然静立在旁的小秋说道。
小秋抬起眼看了椿一眼,顺从地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门。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人,以及一只熟睡的猫。
她挪到矮几旁,点亮了最近的一盏带有玻璃灯罩的煤油灯。
灯光比烛火稳定明亮得多,将一方书案照得清晰。她拿过下午没看完的那本书,想着看书总好过枯坐,她捧起书。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不知何时雨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