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然后,她开口了。
“那你就准备为我收拾尸骸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窗外的雨声,火钵里炭火的微响,甚至两人的呼吸声,都好像被这句话抽离了,时间凝固在朔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收拾尸骸。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想要她活着,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以囚禁的姿态。
朔霍然起身。
和服的下摆因为动作突然而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椿,眼神复杂难辨。
“小秋,”他朝着门外扬声喊道。
纸门立刻被拉开,小秋垂首站在门口。
“照顾好小姐。”朔简短地吩咐,然后他才重新将视线投向椿,语气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需要休息,这件事……今后我们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拿起伞,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和哗哗的雨声中。
他甚至没有回头。
门被重新拉上,房间里只剩下椿,角落里警惕的猫,以及垂首静立的小秋。
这一天晚上,朔没有留宿。
之后的几天,他也没有再出现。
这个偏院,回到了只有椿、小秋和偶然来访的老猫的寂静之中。
只有连绵不绝的雨,依旧下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椿依旧每日看着庭院,看着雨,脚踝的疼痛在湿气中反复。
她变得异常安静,吃饭看书,教小秋识字,偶尔抚摸那只又来蹭饭的老猫。
朔接连数日未曾露面,这对于椿而言倒未必是坏事。
至少小秋是个实心眼的姑娘,她似乎并不计较这些主人家弯弯绕绕的心思与冷热,依旧精细地完成所有分内之事。
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在一个清晨彻底停了。
厚重的云层被看不见的手撕开缝隙,久违的阳光从云隙间洒落,虽不算炽烈,却足以驱散盘踞多日的湿冷霉气。
天空开始有了放晴的迹象,一连好几日都是澄澈的淡蓝色。
天气一好,小秋便忙碌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房间里积了些潮气的被褥、坐垫、乃至一些厚重的衣物,统统搬到了廊下。
她利用廊下围栏两侧原本就有的黄铜挂钩,拉起了一根长长的麻绳。然后将被单、褥子依次晾晒上去。
洗过的织物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阳光晒暖棉布的味道,很好闻。
风一阵阵地吹过,将那些晾晒着的布匹吹得微微鼓胀,一角翻飞起来。
朔不来,椿倒也落得清闲。
只是胃口似乎更差了,送来的饭菜常常只动几筷子便搁下。她整个人清减了些,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久不见强烈日光后,更透出一种冰瓷般的脆弱感,衬得眉眼愈发浓丽。
这个不大的院落,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她在能走动的范围内,早已借着散步的名义,仔细观察过不知多少遍了。
墙壁、地面、甚至山茶树的枝干……没有暗格,没有刻痕,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密码记号的异常。
脚踝的伤好了许多,但行走时仍有些微跛,使不上全力,走久了便会隐隐作痛。
天气晴好时,她会扶着廊柱或墙壁,沿着回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跛脚这件事,就像爱意、贫穷和咳嗽一样,难以完全隐藏。
这一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檐廊,小秋又在晾晒新洗的一批布品。廊下几乎被飘扬的白色被单占满,阳光穿透薄薄的棉布,映出一种朦胧柔和的光晕。
椿慢慢走到庭院角落那架小小的秋千旁,小心地坐上去,脚尖轻轻点地,让秋千微微晃动。
抬起头,视线所及只有被四方院墙严实实框住的一小块长方形天空。
小秋晾晒的背影在不远处忙碌着,将最后一条浆洗得挺括的床单抖开,挂上。
她借用的那对黄铜挂钩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椿的目光落在那对挂钩上。
那对挂钩……还是雅子当时留下来的呢。
松崎雅子,她原来姓松崎,后来改姓了成濑。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春日晴空,也是这般晾晒着层层叠叠洁白床单的廊下。
她和朔都还是孩子,阳光透过湿润的棉布,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斑斑驳驳。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数了哦。”
她记得自己当时故意大声喊,然后转过身,脸贴着冰凉滑润的廊柱,闭上眼睛,开始大声数数:“一、二、三……”
身后传来朔窸窣跑开的脚步声,还有孩子气的轻笑。
数到十,她转身,眼前是迷宫般随风轻动的白色“帷幕”。
她蹑手蹑脚地钻进去,鼻尖充盈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味。床单很厚,隔绝了部分光线和声音,形成一个个独立又相连的小小空间。
她屏住呼吸,有时她会猛地掀起一道“帷幕”,后面却空无一人。有时两人会在某个拐角猝不及防地撞见,然后一起爆发出清脆的大笑。
玩累了,雅子老师会端来温水化开的肥皂水。
她会细心地用温水将皂块化开一些,盛在浅浅的陶碟里。然后她和朔就会用截短的麦秆,蘸取那粘稠滑腻的肥皂水。
小心翼翼地将麦秆的一端浸入碟中,再拿出来,另一端凑近嘴唇轻轻地吹气。
一个透明的泡泡,便从麦秆尖端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薄,映出周围床单的白色、廊柱的深褐、以及天空的碎蓝。
他们比赛谁吹的泡泡更大,谁吹的飞得更高。
那时的皂角香,填满了整个童年的午后。
真是……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