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椿看到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耳廓,也迅速漫开了一片清晰的红晕。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在一个相对“正常”的情境下,对她抒发那份早已在心中盘根错节的情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重新转回头直直地迎上椿的眼睛。
“我……”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我第一次见到椿小姐你,是跟着母亲从那个狭窄的长屋,走到成濑屋的后门。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我眼睛都有点花。”
“然后我就看见你了,你穿着像樱花一样颜色的漂亮衣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亮?好像所有的光都聚在她身上一样。”
“后来母亲让我向你问好,我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话都说不清楚。可是你看了我一眼就笑了,不是嘲笑,就是……很平常的笑。”
椿静静地听着,记忆的碎片也被他话语唤醒。
是的,是有那么一个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男孩,跟在雅子老师身后,低着头,耳朵尖通红。
“小椿和其他人不一样。”朔的声音低了一些,“不会因为我母亲是教三味线的师傅、我是跟着来的‘拖油瓶’就看不起我,也不会因为我不太会说话就嫌弃我。她会叫我一起去后院摘还没熟透的酸葡萄,会把练字多出来的纸分给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纷乱的细节。
“我喜欢看小椿笑,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月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小椿练三味线,手指被琴弦磨红了,会偷偷跟我抱怨‘好疼啊,朔君’,然后把手伸给我看。我就会去厨房偷偷找点香油,想帮你抹,虽然每次都被母亲发现骂一顿……”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椿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脸颊,像只偷藏了栗子的小松鼠。她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件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温柔。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眼睛总会不自觉地跟着小椿转。小椿开心、难过,偶尔对我笑一下,或者叫一声我的名字,我能偷偷高兴一整天。”
这是十四岁的松崎朔,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如此纯粹地向他心中如明月般皎洁的女孩,剖白自己那颗尚且干净的真心。
雨声潺潺,夜灯昏黄。
椿躺在被褥里,看着他被朦胧光线勾勒的脸庞,听着他质朴却动人的话语。
感动吗?
怀念吗?
但更多的是悲哀。
这份美好的心意,在不久的未来会变成另一副扭曲狰狞的模样。
椿垂下眼帘。
如果……如果他这番告白,是说给同样十字开头年纪的成濑椿听,那时的她会怎样呢?
椿在心底描绘着那个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穿着鲜艳的振袖,或许刚练完枯燥的三味线,或许正为了一点小事生着闷气。然后这个总是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突然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说出这番话……
那时的她在情感方面是愚钝的,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思考过喜欢的含义。
但即便如此,听到这样直白而热切的心意,那颗属于少女的心也一定会像受惊的小鹿般砰砰乱跳,脸颊瞬间烧红,可能会害羞地跑开,会嘴硬地反驳……
可是,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成濑椿了。
矮几旁的朔,似乎还沉浸在自己方才那番大胆告白所带来的情绪浪潮里,心脏跳得飞快,脸颊耳根的热度久久不退,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躺在被褥里的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思绪。
“他……”朔的声音有些迟疑,,“没有向你表达过心意吗?”
他问的是未来的、成年的那个“成濑朔”。
椿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回答:“说过的。”
朔似乎松了一口气,追问道:“那……他说得怎么样?”
“他没有你说的这么动人。”
朔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那……他真是个笨蛋。”
此刻的朔清楚地知道他和椿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她是歌舞伎世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未来或许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华族公子。
那些翻涌的少年心思,从未敢越界去设想诸如“在一起”这样遥不可及的未来。
他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向她表明心意,然后或许可以凭借母亲的渊源和自己的努力,在成濑屋谋一份长久的差事,最好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便已心满意足。
椿听着他小声的嘟囔,她甚至有些好笑,“你现在倒埋怨起自己来了。”
朔也跟着笑了笑,脸又红了一层。
但马上笑容渐渐从朔的脸上褪去,他沉默了片刻。
“那现在的我呢?怎么没有陪在你身边?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他的猜想里能够将他与她彻底分开,或许只有死亡。
而且,必须是他先死掉。因为如果是椿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很可能会跟随而去。
椿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死去,还活着好好的。现在的朔真是不得了,权力啊、金钱啊,该有的都有了。”
朔愣住了。
他消化着椿的话,眉头紧紧蹙起,然后摇了摇头。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现在的你想要的呢?14岁的你,可能只是想着和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就心满意足。但现在的你想得可多了。”
朔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