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门拉开又合上的声响很轻。
椿想抽回手,身体也更加僵硬。
这样的姿势,无论以何种标准看都绝不合时宜。
但哑女却仿佛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房间。
她先是将矮几上早已凉透的饭菜端走,又仔细地擦拭了桌面,然后走到床铺边将有些凌乱的被褥重新铺平。
做完这些,她走到房间四角的灯台旁,动作熟练地将多余的灯火罩灭。最后,只留下离床铺最近的一盏带着玻璃灯罩的石油灯。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看向角落里的两人一眼。
直到她做完所有事,垂手静立在门边,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示时,一直闭目假寐的朔才缓缓开口。
“小秋把火熄了吧,今晚闷得很。”
哑女小秋立刻点了点头,走到那个赤铜火钵边,用火箸仔细地将里面最后一点微红的炭火彻底掩埋好,确认没有一丝火星,才直起身,再次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后拉上了纸门。
椿沉默地看着。
她知道了哑女的名字,也明确地知道了她听命于谁。
手上的半块柚饼早已失去了甜美的滋味,变得味同嚼蜡。脚踝处的疼痛,又隐隐发作起来。椿将点心放下,想要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脚。
还没等她有任何动作,靠在她肩上的朔已经抬起了头,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坐着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洗脸架旁。
那里摆放着一个黄铜脸盆,里面盛着清水,旁边搭着干净的棉布面巾。朔挽起和服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将面巾浸湿拧干,走回椿的身边。
他很自然地用温热的湿毛巾,开始为她擦拭脸颊。
先从额头,到两颊,再到下巴,手法细致而周到,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屋内的炭火虽然熄了,但雨夜的闷热并未立刻散去,空气依然潮湿黏腻。
椿的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幕上,雨点敲打屋檐和树叶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她依然无法分辨此刻的确切季节。
仅剩的那盏灯放在不远处的矮几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将朔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
椿就这样被动地让他擦拭着脸,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上。
灯下看人,本就容易模糊界限,滋生错觉。
此刻的朔低眉顺目,全副心神似乎都集中在为她净面这件小事上。没有了她记忆中和刚才感受到的那种深沉难测的压迫感,也没有了少年时期阴郁尖锐的执拗。
眼前的他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缱绻。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互动……哪里还像是一对继姐弟?
倒更像是一对情人。
她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成濑屋的现状、父亲的消息、其他人的下落……所有信息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院落之外。
她现在是真正的耳目闭塞,所有的感知与认知都只能来源于这个房间,在这里没有家族礼法的制约,没有旁人目光的审视,甚至没有她自己的记忆作为参照……
这真是……太不妙了。
净完脸,朔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开始为她擦手。他托起她的右手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温热湿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终于,所有清理工作结束。
朔将用过的布巾放回脸盆,又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寝衣领口。
“躺下休息吧,脚伤需要静养。”
椿确实感到疲惫不堪,她依言慢慢挪到铺好的被褥边,躺了下去。
在此期间,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藤编药箱,他将药箱放在床边,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打开药箱,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罐子,还有整齐卷好的洁净绷带、剪刀等物。他先是仔细地净了手,然后轻轻掀开盖在椿右脚上的薄被。
椿闭上了眼睛,不愿去看自己脚踝伤口可能呈现的狰狞模样。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握住她脚踝,准备解开旧绷带的那一刻椿几乎是本能地将左脚抬起,朝着他手臂的方向踢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突然,朔没有抬头,只是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向下一探,便抓住了她踢来的左脚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牢牢地箍住了她纤细的脚踝,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别乱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会扯到伤口。”
说完他握着她左脚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椿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更加靠近他。
朔松开她的左脚,重新专注于受伤的右脚。他开始动作熟练地解开旧绷带,拆线的过程很轻,但不可避免会牵动伤口带来阵阵刺痛,椿咬着唇忍耐着。
旧绷带除去,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朔用浸了药水的棉布,仔细地清理着伤处周围。椿虽然闭着眼,但能闻到浓重的药草气味。
他太熟练了,就好像他已经这样为她换药了无数次。
换药结束,朔为她重新盖好薄被。
然后,他起身走到矮几旁,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微光,在纸门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椿听到他走向门口的声音,心下微松,以为他要离开。
但脚步声在门边停顿了一下,随即转向,朝着床铺的方向而来。
纸门没有被拉开的声音。
他……没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