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想问她昏迷了多久?地震之后发生了什么?澄怎么样了?父亲呢?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房间是怎么回事?那个哑女是谁?最重要的是……他在这段缺失的岁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今又以何种身份,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完全搞不清状况之前,任何冒失的提问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与脆弱,将主动权彻底拱手让人。
她不信任他。
从未真正信任过。
无论是当年那个阴郁的少年,还是废墟中泣血告白的弟弟,亦或是眼前这个气质迥异、深沉难测的男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于是,椿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和举止,表现得“与往常一样”。
所以当朔看着蜷缩在柜中的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并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说道:“还没吃饭吧?先出来。”时。
椿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手掌相触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朔的手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
指尖和掌心,比她记忆中更加粗糙。他握手的动作略显生硬,似乎并不常与人进行这种搀扶的肢体接触。
但他的手很有力。
一握住她的,便牢牢扣住,轻轻一拉就将她从狭窄的橱柜里带了出来。站定后,他也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那样握着,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洁净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包。他一边用单手灵活地解开系着的纸绳,一边对她说。
“饿了吧?这是鹤屋的柚饼,你以前说过喜欢他们家的馅料,清甜不腻。还有两块豆大福,红豆馅煮得沙沙的。”
他打开油纸,里面果然躺着几枚散发着淡淡米香和馅料甜香的和果子。
他将点心托到她面前:“抱歉这几天太忙,现在才得空跑去买这些。”
椿的目光,借着室内昏黄的灯光和更近的距离,再次仔细地打量他。
他里面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蓝色色无地和服,外面是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绸羽织,羽织的质地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边缘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的流水纹。腰间系着墨绿色的“博多织”腰带,打了一个简洁利落的“太鼓结”。
这一身装扮,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朔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打量,只是将点心又往前递了递。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长时间蜷缩也让身体僵硬,更重要的是腹中确实传来清晰的饥饿感。
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从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柚饼,小口地咬了下去。
清甜微酸的柚子香气混合着细腻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味道确实是她喜欢的。
她靠着打开的橱柜门,慢慢地吃着。朔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但他并未离开,而是双手向后撑着榻榻米,就那样挨着她,也靠着橱柜门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热。
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一直未曾褪去,目光落在她吃东西的侧脸上。
椿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思忖。
在她醒来之前,她和朔的关系……已经修复到甚至可以说“亲近”的地步了吗?记忆中他们之间这样和谐地挨坐在一起的场景,简直屈指可数。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朔又开始说话了。
“最近新演员亮相演出的筹备,真是让人头疼。新招的那批童角里,有几个资质不错,但规矩还没学好,台上台下总出岔子。负责大型布景的师傅前阵子伤了手,进度又耽搁了。还有跟剧院名那边的分成合约,条款磨来磨去,总谈不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琐碎而具体。
说着说着,他还偏过头看了椿一眼。
椿意识到,朔这些话与其说是分享,不如说更像是在……抱怨?甚至是在向她撒娇?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小口吃着点心,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或言语。
朔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就自顾自地将头轻轻一歪,靠在了椿的肩膀上。
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嘴里的点心噎在了喉咙里。
朔的头发梳得整齐,发丝乌黑,蹭在她的颈侧,有些微痒。
他的重量并不全然压下来,只是虚虚地靠着。
这样的场景,如果发生在辉夜身上,她或许会感到无奈,会拍拍他的头,会说几句哄劝的话。
可落在朔身上……
椿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哗哗的雨声也变得格外刺耳。她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敢动。
她听到靠在她肩上的朔,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近乎嘟囔般地说:
“好累啊……”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小椿……我好累。”
椿沉默了好久,模仿着记忆中对待辉夜的方式,抬起手,落在了朔靠在她肩头的脑袋上。
然后说道:“累了就休息。”
他没有抬头,依旧靠在她肩上,只是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哑女推门进来的时候,椿和朔还维持着那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