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的刺痛一阵强过一阵,现在她住在成濑屋早已无人问津的旧院落里,脚上有重伤,行动不便。身边只有一个孔武有力且无法沟通的哑巴侍女。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急了,闷热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药味,沉甸甸地压下来,令人窒息。
早晨被那哑女强行从床上拉扯起来,按在梳妆台前,要为她梳理那一头因卧床而变得格外凌乱纠缠的长发时,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毋庸置疑美丽的脸,肌肤是细腻的冷白色,眉眼是精心描绘般的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的轮廓褪去了少女时期最后的圆润,线条更加清晰利落。
但,这不是她昏迷前的模样。
至少又经历了五六年光阴。
时间回溯?
大多是时光倒流只能回到更早的过去,这一次时间向后拨动了一大截。
已经过了五年?还是六年?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大阪的地震后来如何了?澄的病情呢?辉夜呢?父亲呢……
一无所知,一片空白。
椿挥开哑女试图为她梳理头发的手,从梳妆台前踉跄着后退,目光慌乱地扫视房间,最终定格在那个高大的衣橱上。
小时候,每当不想见人时她就会躲进衣橱里。
此刻本能驱使,她一头钻了进去。
衣橱里比她记忆中要拥挤,一边整齐地挂着许多女子的和服与访问着,颜色从雅致的淡色到沉稳的深色皆有,面料一看便是上等货色,另一边则叠放着一些家居服和寝具。
她将自己塞进挂着的衣物后面,蜷缩在角落里,任由那些柔软的丝绸和棉布包裹着自己。
肩上的羽织被她扯了下来,当指尖摩挲着内衬的布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羽织是男式的。
哑女在外面似乎有些困惑,但没有强行拉她出来。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端着托盘来敲衣橱那单薄的木板门。
托盘中是简单的饭食,雅子这个偏院确实带有一个设备简单的厨房,做些简单的食物不成问题。
椿蜷缩在黑暗里,抱紧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臂弯。
衣橱外,雨声是永恒的背景音,仿佛天上真的破了一个大洞。
光线透过橱柜门的缝隙,从明亮到昏黄,最终完全暗了下去。哑女进来点上了灯,摇曳的灯光将模糊的光影投在橱柜门的缝隙上。
黑暗狭小的空间,窗外无尽的雨声……这一切暂时麻痹了她纷乱如麻的神经。
直到“轰隆”。
一声闷雷在远处天际炸响。
几乎在雷声余韵未消之际,衣橱外房间的纸门被拉开了。
很轻,但椿听到了。
雨声瞬间涌入,又随着门被拉上而减弱。
然后,是轻微的窸窣声,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稳,一步步朝着衣橱的方向而来。最终,停在了橱柜门前。
一片沉默。
只有雨声,和橱柜内外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对方的人影,被室内的灯光投射在橱柜的门板上,轮廓模糊。
然后,人影动了。
他缓缓地跪坐了下来,就在衣橱门前。姿态端正,影子在灯光下缩短。
隔着一层木板,他们就这样对望着。
恍惚间,椿竟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她的手抬起,指尖轻轻搭在了橱柜门的边缘。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猛地拉开这扇门,还是该死死守住这最后一道屏障。
“最近京都……总是下雨。”
一个声音响起了。
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岁月磨砺后的质感,可以说得上温和。
是他。
即使不拉开这扇门,她也知道是他了。
成濑朔。
“雨一落,旧伤又痛,小椿……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是“姐姐”,不是“椿小姐”,他叫她“小椿”。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搭在门边的手指微微用力,向内一拉。
“吱呀——”
老旧的橱柜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向内打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橱柜内部逼仄的空间。而在门外,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正是成濑朔。
室内的灯光是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的,将他的半边脸庞映得明亮,另外半边则隐在深邃的阴影里。他穿着质地精良的丝绸和服常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的羽织,领口微微敞开。
他的肩,比起椿记忆中那个瘦削阴郁的少年,宽阔结实了许多,撑得起这身剪裁合体的衣物。身高也明显拔高,即使跪坐着,也给人一种沉稳而具有压迫感的姿态。
额前那些总是垂落下来遮住部分眉眼的碎发,被仔细地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眉骨比记忆中更加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有了成年男性刚硬的棱角。
皮肤依旧偏白,他的眼睛……那双深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比起椿印象中五六年前的成濑朔,眼前的男人已然脱胎换骨。
他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内敛。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从柜门后露出的她。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哗哗的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