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时光拉回到了最初,拉回到了那个一切尚未复杂化的起点。
那时的一条澄,大胆得不像话。
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彼时的他,焦虑的是新得的玩具是否最新款,是下次赛马能不能赢,是去哪里能找到更新奇的乐子。
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挥霍。关于爱情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尚且朦胧,若有人当面提起,他多半会别过脸去耳根微红,嘴里嘟囔着“说什么呢”。
他只知道,以后他的妻子一定要入他的眼,要让他看着喜欢。什么家族联姻,什么长辈介绍的千金小姐,他统统不在意。
如果你告诉十四岁的一条澄,说他今后会在爱情这件事上跌一个大跟头,会吃尽苦头,伤透心,他肯定会嗤之以鼻,以为你在说天方夜谭吓唬他。
而如今二十多岁的一条澄,对着眼前这个让他尝尽爱情百般滋味的女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最自豪的事……就是当年去爬墙看你,当时先我哥一步去牵你的手。”
他的眼眶更红了。
“如果遇到十四岁的我……我会对他说,椿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人,追求者如过江之鲤,让他不要掉以轻心。”
他没有后悔,即使重来一遍,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依然会为最初的勇敢靠近而自豪。
椿看着这样的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澄像是积蓄了最后的力气,握紧了她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除了我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其他的人?”
他的手指收紧,“一个两个的……你到底要谈几个?和他们都断了好不好?不说话吗?哪怕骗一下我……都不愿意吗?”
他不求真相,不求她的心完全属于他,甚至不求她立刻与其他人断绝关系。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这句话再次凝滞了。
炉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呜咽着拍打着玻璃窗。
然后她笑了一下。
“澄君,你怎么这么卑微。这些谎话都不用我说……你自己都快把自己哄相信了。”
澄看着她眼睛,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烧得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滚烫的脸颊,洇湿了枕头。
他没有发出哭声,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嘴唇哆嗦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申诉的孩子。
反反复复地、语无伦次地喃喃:“我快要死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死亡成了他此刻唯一可以博取她一点怜惜关注的筹码。
椿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别说胡话了,快点休息一下,睡着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想帮他掖好被角。
但澄还是死死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他依旧看着她,泪水不断涌出,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不要走”、“别离开”之类的词。
高烧和情绪的大起大落早已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屋内炉火烧得正旺,屋外北风裹挟着雪粒,持续不断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首天然的白噪音催眠曲。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椿任由他拉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更轻更柔:“睡吧澄君,我就在这里。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谈,好不好?”
她一再地承诺。
澄的意志终于彻底溃散。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眼皮缓缓合上。
滚烫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了起来,他睡着了。
椿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熟了,她才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抽出手后,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澄。
他脸上的潮红未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嘴唇干裂,整个人显得异常脆弱。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椿一出来,就看到墙边倚着两个人。
吉田浩一正用胳膊亲热地搂着成濑朔的脖子,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什么:
“……所以说,你们成濑屋平时练功苦不苦?你也是练男形的吧?哎,你今年多大了?看着比澄那小子还小点?对了你姐姐平时也那么……”
他的话头在看见椿出来时,戛然而止。
朔被他搂得有些僵硬,显然很不适应这种过于熟络的身体接触和连珠炮似的问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