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椿出来,两人同时站直了身体。朔立刻向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吉田的距离。
吉田松开朔,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凑上前压低声音问:“椿小姐,澄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
吉田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能睡着就是好事,说明没那么难受了。椿小姐一路赶来也辛苦了,我这就带你和……”
他看了一眼朔,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沉默寡言的弟弟。
“朔。”椿补充。
“啊对,朔君。”吉田从善如流,“我带二位先去休息的房间安顿下来吧,这条旅馆还不错。”
说着,他便热情地在前面引路,沿着墙壁贴着暗金色壁纸的宽阔走廊向前走去。
吉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旅馆是前年才建好的,老板是我爹的旧识。里面设施可新了,有单独的盥洗室,热水供应也足。楼下还有公共休息室,可以喝咖啡、看报纸,甚至还有一张台球桌。哦对了,一条夫人就在三楼东侧最好的套房休息,她守了澄一夜,天亮才被我劝回去的,脸色很差。我看……椿小姐晚些时候再去跟她见面问安比较好,让她多睡会儿。”
他考虑得颇为周到。
椿微微颔首:“有劳吉田君费心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吉田爽朗地笑着,带着他们来到二楼西侧相邻的两个房间门口,将钥匙分别交给椿和朔。
“这两间是挨着的,安静朝南,下午有阳光。你们先洗漱休息一下?我让女侍送些热茶和点心上来?”
椿确实感到疲惫,她看了一眼朔,朔垂着眼接过钥匙,没有表示异议。
“多谢。”椿对吉田说。
“别客气,哦对了,”吉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是休息好了,不妨下楼到公共休息室坐坐?我一般都在那儿。吃点东西,也暖和。”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椿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旅装,穿上了一身较为舒适家常的淡紫色和服,外面罩了件羊毛开衫。
朔在门口等着她,两人依言来到了楼下的公共休息室。
休息室相当宽敞,一面是整排的玻璃窗,可惜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纷飞的细雪,景色谈不上好。室内摆放着几张厚重的天鹅绒沙发和矮几,角落里的暖炉烧得正旺。
此刻除了他们,只有零星两三个看似商旅打扮的客人在远处看报纸或低声交谈。
吉田已经在靠窗的一张沙发上等着了,面前矮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壶,还有几碟精致的西洋点心和三明治。
见到他们,他立刻热情地招手。
三人落座,吉田熟练地为他们斟上红茶,加了奶和糖,又热情地让着点心。
“尝尝,这家旅馆的厨师做西洋点心很有一手。”
椿道了谢,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着。
吉田的目光在椿和朔之间来回扫视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恕我冒昧,椿小姐,朔君,你们两位……是姐弟?”
椿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是的。”
“哦……”吉田摸了摸下巴,“不过,看着……不是特别像啊。除了眼睛有点像,都是那种……嗯,很漂亮的黑眼睛。但其他地方,脸型啊,鼻子嘴巴啊,感觉不太一样。”
他说的是实话。
两人都不像父亲,更像各自的母亲。成濑椿的容貌继承了母亲佳代夫人的明艳精致,骨架纤细。而成濑朔更像雅子,轮廓较为柔和清秀。
两人若站在一起,不说破,确实很难让人立刻联想到是一个姓氏的姐弟。
椿听了,解释道:“嗯,异父异母的姐弟。”
吉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家族私密,脸上立刻露出歉然的表情,连连摆手:
“抱歉抱歉,是我多嘴了。失礼了,真是失礼了。”
他试图打圆场,憨厚地笑道:“不过看你们一起来,路上互相照应,感情一定很好吧?真是令人羡慕的姐弟情。”
这话说完,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朔原本一直低着头,小口地吃着点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眼,瞥了身旁的椿一眼。
椿似乎没有注意到朔那短暂的目光,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茬,只是转而问道:“吉田君和澄君,认识很久了吗?”
吉田见话题转移,立刻又活跃起来:“是啊有好几年了,大概是他六七岁,刚开始迷上骑马那会儿认识的,这小子那时候骑术烂得很,还特别狂,结果摔了个大跟头,是我把他扶起来的,哈哈后来发现脾气还挺对路,就常一起玩了。别看他有时候少爷脾气,其实人挺仗义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和澄交往的趣事,如何一起逃课去看赛马,如何在夏天的夜晚偷喝家里的洋酒然后醉倒在庭院里,如何为了争辩一幅画的好坏差点打起来……
椿静静地听着,朔则始终沉默,只是偶尔在吉田说到特别夸张处会抬一下眼,但很快又低下去,专注于手中的茶杯。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