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惜了。
朔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追问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
“我饿了……”他喃喃地说,随即他又眉头紧锁,“不……是痛。”
他分不清了。
他慢慢弯下腰,最终双膝一软跪在了榻榻米上。
他抬起头,“姐姐……我和你也曾经那么亲密过的,不是吗?”
他不是不知道……她也曾对他上过心的。
“可是……为什么越长大,就越疏远了呢?从几乎可以知无不言,到现在……我对你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手腕上的伤到底是谁弄的,不知道她在东京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和澄的婚约到底如何,不知道她对辉夜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像个阴湿的影子,躲在最暗的角落,捕捉她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和零碎片段,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影像。
他看着她,“如果……如果我不姓成濑,如果我们还能延续着从前的关系,可不可能现在站在你身边,顶替辉夜那个位置的……就是我?”
他问得小心翼翼。
椿垂眸看着他,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给出了回答。
“会的。”
她承认了。
承认了那种可能性,承认了那份可惜,也确认了那仅仅是如果而已。
现实是他姓成濑,她也姓成濑。
*
几场绵密而寒彻的秋雨过后,京都的气温便一路直降。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枯瘦的枝桠,呵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
成濑屋也换上了冬日的妆束。
庭院里枫树只剩下一把把筋骨嶙峋的枝干,池塘结了一层薄冰,锦鲤沉入水底不见踪影。唯有角落几株山茶顶着凛冽寒风,倔强地绽出几朵深红或粉白的花。
杏子和阿冬早已将厚重的冬衣从桐木衣箱深处翻找出来,仔细晾晒过,熏上适合冬季的熏香。
椿的日常衣着也从轻盈的袴姿或小纹,换成了内衬丝绸、填充了丝绵的和服,外面往往还要罩上厚实的羽织或。
室内,走廊的通风处挂起了厚重的暖簾,房间角落摆上了烧着无烟炭的火鉢,橘黄的火光微微跃动,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自东京归来后,椿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上学,之后还是每日练习三味线,偶尔帮忙撰写剧目介绍和海报词。
她在等待,等待一条家,尤其是澄对于那次不欢而散的拜访,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然而,除了熏每隔十天半月便如常寄来的、内容无关痛痒的问候信,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澄的消息。
没有质问的信,没有愤怒的宣告,也没有……关于退婚的任何表示。
辉夜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偶尔像只灵巧的猫儿般,避开巡夜人的视线,悄悄溜到椿居住的地方,轻叩窗棂。
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乌黑润泽,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有时候,在两人短暂的温存时刻,他会孩子气地捻起自己一缕长发,又挑起椿的一缕,笨拙地想要将它们结在一起。
椿总是无奈地拍开他的手,低声催促他小心些,不要被人发现。
至于朔,他与椿之间似乎也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如常,他依旧沉默。
偶尔在长廊或庭院远远相遇,两人依旧是眼神短暂交汇,微微颔首,便各自走开。
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那日所见所闻。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的状态下,一天天滑向深冬。
这天午后,椿正坐在暖炉边翻阅一本新的乐谱,杏子拿着一封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姐有您的信,是从大阪来的。”
椿抬起头。
大阪?她在那里并没有熟识的亲友。
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奉书纸。
寄信人:一条澄。
地址是大阪某区的旅馆。
她捏着信封,指尖有些发凉。
父亲成濑万太郎身边的贴身仆从也跟着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椿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这封信老爷已经先行过目了。”
椿的心跳骤然加快,来不及多想,匆匆将未拆的信塞进袖中,对镜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发髻,便跟着仆从前往父亲的书房。
成濑万太郎的书房位于主屋最深处,陈设古雅。
他正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些账册,但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见椿进来,他示意她坐下。
“信看过了?”
“还没来得及。”椿如实回答,将信取出。
“看看吧。”万太郎示意。
椿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笺,上面是澄那略显潦草的字迹,内容简短到近乎粗暴:
「我快死了,速来。」
落款只有一个澄字,墨迹晕开。
这措辞,这语气……她想起自己也曾让人给当时还在东京的澄去过一封类似的信,内容也是这般直白急切。后来澄告诉她,他收到信后吓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就要连夜赶来。
“一条家早上也来了电报,语焉不详。”万太郎等她看完,缓缓开口,眉头紧锁,“只说澄君在大阪不慎感染了急性肺炎,情况……恐怕不太乐观。那边最好的西洋医生和汉方大夫都请去了,但热度一直不退,时有谵语。一条夫人忧心如焚,已亲自赶去照料。”
肺炎。
“他既特意写信叫你去,”万太郎的目光审视着椿,“你的想法是?”
椿捏着那薄薄的纸片,去?以什么身份?未婚妻?可他们之间已是那般局面。不去?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通。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万太郎却似乎已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犹豫,他摆了摆手,做出了决定。
“还是去一趟吧,于公于私我们成濑家都不能显得不近人情。一条夫人也在那边,你去了也算是代表家里探望,全了礼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侍立的仆从:“去把朔也叫来。”
椿微微一怔,叫朔?
不多时,朔被引了进来。
他向父亲和椿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
“朔,”万太郎看着他,吩咐,“椿要前往大阪探望病中的一条澄君,这一路天气严寒,舟车劳顿,你作为弟弟陪她走一趟,路上也好照应彼此。”
“记住此去是尽一份人情,探望病人。把握好分寸,不要让人落下什么话柄,明白吗?”
“是,父亲。”朔低声应道。
“好了,你们早些去准备吧。我会让人安排最快一班去大阪的火车,多带些御寒的衣物和常用药品。”
万太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