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炎热的夏日,蝉鸣震耳。
雅子的院落绿荫浓密,长长的回廊通风良好,他们有时候会在那里玩耍。
有一次不知为何追逐起来,椿提着浴衣下摆,赤足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跑得飞快。他在后面追,几步就追上了,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是细腻的肌肤,带着薄汗。
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在廊檐的阴影里停下。
热极了,整个世界都像是蒸笼,他们的脸都红扑扑的,身上冒着热气。
之后他抓着一把团扇,卖力地对着她扇起来。
扇出的微风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吹得一起一伏,她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似乎很享受那点凉意。
那时候,她在他面前似乎没什么严格的男女大防意识。
她很自然地,将浴衣过于宽大的下摆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以及小腿,直至膝盖。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少年的朔就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令他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的悸动与慌乱。
他是在很久以后,才在旁人的只言片语和日益清晰的自我认知中,明确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层关系。
但那种带着灼热温度的遐想与渴望,却是在那之前,在那个蝉鸣聒噪、光影晃动的夏日午后,就已经悄然滋生。
那时候他叫她一声“小椿”。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身份尴尬日益凸显,那声小椿便再也叫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将他死死钉在“弟弟”位置上的……
姐姐。
朔的思绪从纷乱的回忆中抽离,他看着她的眼睛,心底那个关于辉夜的疑问再次翻涌上来。
他慢慢地朝着椿的方向挪动了一步,脚步很轻,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辉夜他也叫你姐姐吗?”
椿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不常这样叫。”
“是吗……” 朔又靠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清晰看到对方睫毛的颤动。
“那他大概是在很亲密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你对吗?为什么?这样……能增加你的兴致吗?”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泛着红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你在听到他叫你姐姐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一声声,如同敲打在心脏上的闷鼓,只剩下被禁忌与谷欠望扭曲后的黏腻与偏执。
“这样……会有背德的快感吗?”
他问她。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骤然远去,只剩下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
这话问得太过了。
越过了起码的体面的脆弱界线,将那些只该在阴暗角落滋生的念头,赤裸裸地拽到了明处。
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没有再看他。默默地弯下腰,开始收拾矮几上那叠已经用丝带束好的字帖,还有辉夜留下的那盒药膏。
又是这样。
朔看着她这副姿态,一股夹杂着绝望的愤怒猛地窜上心头。
好像他们之间一旦发生了任何冲突,或者仅仅是靠近了冲突的边缘,她总是这样没说几句话就要立刻转身回避,拉开距离。
连吵架都吵不出一个结果,连愤怒都无法得到对等的回应。
回避分开,是为了冷静。
可朔觉得,自己已经冷静得太久了,久到血液都快要凝固成黑色的淤块。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到看清鸿沟,再到日复一日看着她与别人或近或远,他一直在冷静。
他受够了这种清醒的、钝刀割肉般的冷静。
就在椿抱着东西转身准备朝门口走去时,朔动了。
他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椿抱着字帖的那只手臂。
用的力气极大,几乎是蛮横地一扯。椿猝不及防怀里的字帖和药膏盒被他这么一拉,顿时脱手飞出。
“哗啦——”
墨迹干透的宣纸脱离了丝带的束缚,如同秋日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纷纷扬扬地散落开来,飘满了榻榻米,甚至有几张飘到了墙角、矮几下。
那盒药膏也滚落在地,锡制的盒盖磕开了,的药膏在木板地上蹭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一片狼藉。
朔抓着她的手臂,指尖隔着薄薄的袴服布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和骨骼的纤细。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上面依旧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感觉涌了上来。
饿。
他又感到那种深入骨髓、令人烦躁不安的饥饿感。
朔对物质的要求极低。
他不耽于口腹之欲,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为了活下去。若是感觉不到饿,他甚至常常会忘记进食这件事。
但这么多年来,他却一直经受着另一种截然不同、难以忍受的“饥饿感”。仿佛胸膛里破了一个大洞,无论填入什么都无法填满。
此刻这种饥饿感变本加厉地袭来。
他抓着她温热的手臂,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是能饱腹的东西。
他想抓住她,紧紧地,永远地。
他想将她整个人,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目光,她的一切,都通通吞咽下去,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或许只有这样那持续多年的饥饿感才会平息,他才能感到片刻的……满足。
这样的情感波动与当年夏日在廊檐下,盯着她撩起浴衣下摆露出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小腿和膝盖时,那种心跳如鼓的悸动,本质上是相通的。
“嘶——”
椿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露出一丝痛楚的神色。
朔从自己疯狂的思绪中惊醒,低头看去。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抓到了她受伤的那只手,触碰到了淤伤,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椿立刻向后连退了几步,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揉着自己被他抓过的小臂,那里虽然也留下了红痕,但显然不是那圈青紫淤伤的所在。
朔愣住了,她在骗他。
椿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并没有立刻转身逃走。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轻轻揉着小臂,她在想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会将今天看到的告诉别人吗?尤其是告诉父亲?
她不能确定,朔这个人心思太难测。她需要确保,他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其实关于他和她,如果把所有外在的束缚统统抛开,只盯着那颗在胸腔里血淋淋跳动的心脏的话,就会知道,所有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追根溯源,或许都只是因为两个字: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