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认识这只猫很多年了。
从他住进成濑屋后,就时不时看见它在庭院墙头、屋顶廊下出没。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偶尔带些食物来这个它常出没的墙洞边喂养。
他从未给它取过名字,也从未试图伸手触摸它。
三花猫是警惕的,朔这个人从骨子里也是警惕的。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沉默的默契,他提供食物,它接受馈赠,但始终保持距离,互不侵犯。
不过朔倒是清楚地记得,这只猫曾被椿摸过。
这只三花猫虽然是野猫,但因着成濑屋庭院广阔,总有弟子或女中顺手喂食,加之这里的人大多忙于艺能练习,对猫狗等小动物还算宽容,它便也将这里当成了半个领地,常常大摇大摆地在长长的木质走廊上晒太阳。
成濑屋朝南的走廊,在晴朗的日子里木板会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它就翻着毛茸茸的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睡觉,惬意得很。
久而久之,整个成濑屋上下都眼熟了这只猫,这个喂点鱼干,那个给点饭团,若严格说起来,也算是一只成濑家养的猫了。
它尤其喜欢在弟子寮附近,以及比较清静的地方活动,也常常溜达到雅子居住的院落附近,那里花草繁茂,少人打扰。
朔记得,椿那次碰到猫,就是在他母亲的院落里。
雅子经常开小灶,喂猫也是顺手的事情,常会在廊下放个小碟。
那应该是个春天的下午,阳光很好。
具体年份朔记不清了,只记得椿当时年纪尚小,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怀里抱着小型的三味线,刚上完母亲的课。
他当时恰好路过那处院落的月亮门,无意中瞥见。
椿正蹲在廊下,好奇地看着那只蹭母亲手心的三花猫。雅子笑着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回屋取东西了。
廊下只剩下椿和猫。
椿先是有些犹豫地看着猫,猫也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手背朝上,指尖微微蜷缩,递到猫的鼻子前。
三花猫耸动着粉色的鼻头,凑近嗅了嗅她的指尖,甚至还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
她这才伸出食指碰了碰三花猫头顶两耳之间的位置,猫没有躲闪,反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只是碰了一下,椿便立刻收回了手,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轻声说:“它让我碰了。”
后来椿不再常来雅子的院落。
那只三花猫依旧在成濑屋各处游荡,但椿与它相遇的机会变得稀少。现在想来,朔记忆中那竟是唯一一次,亲眼看见椿触碰那只猫。
朔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风渐渐大了起来,卷动着庭院里凋零的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朔依旧坐在石头上,没有离开。
那只三花猫吃完他带来的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高高拱起,爪子张开,露出粉色的肉垫,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它瞥了朔一眼,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灵巧地再次钻入那个黑黢黢的墙洞,尾巴尖最后晃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它向来是这样,来去自如。
仿佛维系朔与它之间那点可怜联系的,就只有那点剔了骨的熟肉。
朔望着空荡荡的墙洞,心里很平静。
这没什么,他早已习惯。
风掠过他的羽织,他这才想起,椿今天穿的那身行灯袴看起来是羊毛和绢丝的质地,外面披着的角袖也是挺括的料子。
她还围着围巾……都是澄送的。
澄送给她的,这很正常毕竟他们是未婚夫妻,澄又是那样一个喜欢用物质来表达心意的人。
朔见过澄送来成濑屋的各种东西,时新的洋装料子、精巧的西洋首饰、珍贵的古籍乐谱、甚至还有从海外运来的糖果巧克力。
那些东西如流水般涌来,澄好像根本不在意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多么融洽,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彰显自己有多么喜欢椿,有多么愿意为她花费心思和金钱。
“养”这个词,忽然冒了出来。
朔想,澄好像把她养得很好。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微微蹙了下眉,养这个词太冒昧,椿是成濑家的小姐,是家元的女儿,不需要别人来养。
可看着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珍稀物件,看着椿身上越来越常见的一些东京最新流行的衣饰细节,朔又觉得,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有几分贴切。
澄在用他的方式,浸染包围着椿的生活细节。
而且朔总是忍不住想,椿和澄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是开心的。
不是那种外放大笑的开心,椿从来不会那样,她的开心是内敛的。
朔总是看着他们。
记得有一次也是秋天,但天色晴好。
澄大概是突然来访,没有提前递帖子,手里抱着一个用金色包装纸和绸带包裹的盒子,兴冲冲地穿过庭院,直奔椿居住的院落。
朔当时正在远处的廊下,看见澄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去,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笑容,大声喊着:“小椿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椿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
她穿着家常的淡青色小纹,头发松松挽着。澄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什么朔看不清,只看见椿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掩口轻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澄便得意地笑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廊前的菊花开得正好,那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
澄来京都并不总是当天往返,有时玩得晚了,或者特意多留几日便会住在成濑屋的客院。
晚饭后到入睡前那段时光,往往就成了他和椿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们有时会在月色好的夜晚,在庭院里散步。
朔远远看见他们。
澄那家伙,一看就知道是个不缺爱的人。
家世殷实显赫,父母健在且似乎颇为宠爱,又生了一副与兄长熏相似却更添张扬活力的好相貌。
他每天似乎没什么正事,不是骑马打猎,就是画画游玩,偶尔惹出些小麻烦,也总有人替他摆平。
他的人生像铺满了阳光的坦途,所有的爱意与物质都来得那么理所当然,丰沛到可以肆意挥洒。
那么自己呢?朔转念想,自己是个缺爱的人吗?
小时候,他跟母亲住在祇园边缘一间狭长的长屋里。
奚落和白眼是有的,来自邻居。吃的喝的谈不上精致,糙米饭、简单的腌菜、偶尔有点鱼腥,但确实没让他饿过肚子。
他像墙角阴暗处默默生长的苔藓,不需要太多阳光雨露,也能存活。
在遇到椿之前,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
能吃饱,有片瓦遮头,偶尔能偷偷看几眼街市上卖的他买不起的玩具或点心……他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全部,甚至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很少感到不满足,可是在遇到她之后……
沟壑难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