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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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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雨势稍歇。

女佣小心翼翼地来敲门,告知晚餐已备好,夫人请少爷下楼用膳。

澄在房间里闷了一下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未处理的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颓唐。

他本不想下去,但知道母亲的脾气,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换了身皱巴巴的家居服,带着一身低气压下了楼。

餐厅摆放着西式的长餐桌,一条夫人已经端坐主位,见澄下来脸上立刻露出关切又带着责备的神情。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伤口也没好好处理吗?”

夫人示意女佣去取药箱,又叹了口气,“小椿下午走的时候,我本想留她用晚饭的,可她执意不肯,说是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京都,还需回去整理行装。唉,多好的机会,又被你错过了。”

澄闷头坐下,不吭声。

“我说你呀,”夫人絮絮叨叨,语气里是真切的惋惜,“好不容易人家来一趟东京,你倒好先是把自己摔破相,没能尽地主之谊。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又不知道说了什么浑话,把人给气走了?我可是看着小椿下楼时,脸色都不太对劲,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澄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依旧沉默。

“我可告诉你,”夫人正色道,她少女时代曾随外交官父亲在欧洲生活过几年,思想比一般华族主妇开明不少,看待感情也直接些,“小椿那孩子,我是真喜欢,模样性子没得挑。你要是因为自己耍脾气,把这么好一门亲事给搅黄了,到时候可别摆出一副失恋要死要活的模样给我看,我可不吃那一套。”

这话说得直白,澄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拉开,一条熏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家居服,脸上的伤痕同样明显。他在母亲另一侧坐下,女佣立刻为他摆上碗筷。

澄一看到他,浑身的刺瞬间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站起身就要离开。

“坐下。”一条夫人蹙眉。

澄动作一僵。

熏却像没看到弟弟的激烈反应,拿起汤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别是就这么吵下去,没办法和好。到时候,这门亲事怕是真的要作废了。”

澄倏地转头,死死盯住熏,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我可没这么想。”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重新重重地坐回椅子。

一条夫人看着兄弟俩之间这诡异的氛围,目光在两人同样带伤的脸上来回扫视,心中疑窦更深。

但她顺着熏的话,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就是嘛,澄怎么会舍得。你们是不知道,他小时候听说成濑家的小妹妹要给他当新娘,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有次误会人家不来了,还躲起来偷偷哭鼻子,是不是?”

夫人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漾开温柔的弧度。

人一旦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格外喜欢回顾往事,尤其是孩子们幼时的趣事,仿佛那些泛黄的记忆能冲淡眼下成长的烦恼与隔阂。

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件事他其实没什么印象,大概太小了。时间隔得太远,做的事也像别人的轶闻。可母亲一遍遍的回忆,又将那模糊的印象强行烙印回来。

不过……澄在心里咬着牙想,要是现在椿真的说不嫁他了,他……他大概也做得出现场哭鼻子这种事。

“母亲。”

他粗声打断,带着明显的羞恼。

一条夫人却笑得更慈祥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你们两兄弟,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挂彩,说话也夹枪带棒的。”

她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们俩一块儿从我肚子里出来,小时候穿一样的衣服,玩一样的玩具,喊名字都是澄和熏一起喊,就像上牙齿碰着下牙齿,分不开的。怎么现在倒像是隔着条河似的?我看别的双胞胎,不应该是这样的。”

熏率先放下了汤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如常。

“母亲多虑了,我们两个挺好的。”

澄则梗着脖子,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硬邦邦:“母亲别管。”

“行了行了,吃饭吧。不管发生了什么,饭总要好好吃。澄你脸上那伤,吃完饭记得让医生再看看,熏也是。”

*

从东京开往京都的火车,在深秋泛着白光的晨雾中隆隆驶入七条站。

蒸汽与煤烟的气味混合着空气,月台上人影憧憧。

椿在杏子和阿冬的随侍下下了车。

成濑家派来的人力车早已在站外等候,车夫是熟面孔,恭敬地问候后,载着她们街道。

成濑家的宅邸位于祇园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弄深处,车在门前停下,早有听到动静的年轻弟子出来迎接,帮忙搬运行李。

按照礼节,椿需要先去向父亲成濑万太郎请安,汇报此番东京之行的概况,杏子和阿冬提着从东京带回的礼物和部分行李跟在后面。

三人沿着主屋一侧长长的、铺设着光滑榉木地板的开放式廊下走去。

深秋的庭院,枫叶已染上浓淡不一的红黄,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

就在她们行至一处转角,即将转入内院时椿的目光瞥见了庭院对面的矮墙边,立着一个人影。

朔外面松松套着一件鼠灰色羽织,身形瘦削,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头发有些过长,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墙角一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败酱草,又或许只是在发呆。

仿佛是感应到目光,朔也抬起了头。

隔着半个庭院他的视线与椿的有短暂的交汇。

那是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瞳孔近乎纯黑。

看到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椿也依礼,向他微微颔首。

朔依旧立在原地,目送着那一行三人远去。

他的目光,落在椿的背影上。

那身袴姿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姿,深绀色的角袖随着步履微微摆动,紫灰色的行灯袴下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足袋和草履。

昨夜的秋雨洗净了天空,也带来了明显的降温,她颈间似乎围了一条极薄的羊毛围巾,是淡淡的灰紫色。

她的侧脸在移动中偶尔显露,肤色是象牙般的白皙,鼻梁秀挺。

朔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裙裾在长廊转角处最后摆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内院的阴影里。

直到那抹色彩完全不见,庭院里重新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他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粗糙的泥土地面。

好一会儿他慢慢蹲下身,他面前是庭院矮墙与主屋地基相接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墙洞,被茂密的蕨类植物半掩着。

朔从羽织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解开系着的草绳,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剔除了骨头、切成小块的熟肉,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他将油纸摊开,放在墙洞前的地上,然后便不再动作,只是安静地蹲守着,目光落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过了没多久,墙洞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先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探出来,左右转动,确认安全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才跟着钻出。

那是一只花色相当漂亮的三花猫。

黑、橘、白三色毛块分布得匀称,但它左侧的耳朵缺了一个小角,大概是某次争斗留下的勋章。身上的毛发虽然底色鲜亮,却沾着尘土和草屑,显得有些脏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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